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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01 02:15:11 作者: priest
    在這裡擋著自己,又是什麼意思?

    景七沉默了一會,伸出手去,面上仍是平平靜靜不見情緒的,只道:「扶我下去,瞧瞧是哪路的朋友這麼神通廣大。」

    一下車,卻愣住了。

    城郊古道,有酒亭換做「長亭」,門口三棵老柳,行人過往,折上一隻,便也千里寄相思了。再往外走,便要出城門了。

    長亭門口的露天之地,此時坐著一個人。

    少年人長得快,大半年不見,竟有些不認識了,身量又竄高了一大截,人群里竟能鶴立雞群了似的,臉上沒帶面紗,而記憶里總是帶著些孩子氣的弧度卻被光陰磨礪去了似的,被風一吹,便一夜間長大成人了一樣,望向他的眼睛極亮,甚至是帶著笑容的。

    景七從未在這少年臉上見過那麼柔和的笑容,一時間竟覺得有些陌生起來。

    當然,從未在烏溪臉上見過那樣笑容的不止景七一個,就連陪著烏溪的阿伈萊和奴阿哈也忍不住驚悚了一下,自從那天他們巫童說出口的那句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之後,倆人的神智一直在凌亂。

    不說阿伈萊,就連奴阿哈也想不明白,為啥自家巫童會喜歡一個男人。

    那男人有什麼好?不香,不軟,渾身哪都硬邦邦,也不會細聲細氣地說話,不會洗衣做飯生孩子管家。奴阿哈瞅著阿伈萊,默默地想像了一下,同是男人,要是把這位當成媳婦娶回家……雞皮疙瘩立刻起了一身,隔夜飯險些嘔出來。

    越發覺得巫童是魔障了。

    每天百無聊賴地陪著烏溪在這個小破酒亭坐一會,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也不吃什麼東西,日日如此,要上一壺酒,喝完就付錢走人,臨走還會留戀地看看那高聳的城牆,這也就算了。

    可就在剛剛景王爺下車的那一瞬間,烏溪那雙突然亮起來的眼睛和笑容,像是一道驚雷劈進了奴阿哈的心裡。奴阿哈只一眼就明白了,巫童這不是魔障了,這是真心的。

    當初他自己的哥哥每天從最最危險的地方,隨時冒著要喪命的危險,采一小籃子南疆最美的綾子草送去他嫂子家裡的時候,臉上就時常不自覺地帶著這樣的表情。

    見到那個人的時候,就像是將要乾枯的植物一瞬間等到了甘露一樣的表情,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於是奴阿哈心情很複雜地跟著烏溪迎上去。他偷偷打量著這個也算熟悉的人,景七長得確實好,不是女人的那種好----他身量頎長,衣裙翩然如臨風玉樹一樣,整個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雅致和精細、而這精細打扮中,說話行動,卻不由自主地有一種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能放下的瀟灑落拓來,雖說人心眼多了些,可若是朋友,也是能傾心相交的。

    這是個不錯的人,可……他是男人啊!奴阿哈不由自主地又偷偷瞟了阿伈萊一眼,一想到巫童喜歡的這是個和阿伈萊一樣的大老爺們兒,奴阿哈就更糾結了。

    當然,景七是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別人心裡,正在和五大三粗的阿伈萊建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只覺得自己剛剛的警覺有些可笑。

    謹小慎微慣了,竟有些風聲鶴唳起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一見到烏溪就放鬆下來,雖然心裡知道這小崽子心毒手毒哪裡都毒,卻仍然有種由衷的安全感,好歹總算在他面前,不用心思九轉,能稍微鬆口氣,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也不用強作歡顏,好像自己也能性情起來似的。

    景七笑道:「想不到我到京城第一個碰見的人竟然是你。」

    烏溪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他,景七傻了一下,片刻之後才回過身來,這才伸手在他背上用力地拍了拍,道:「你這是跑到田裡偷吃人家農家肥去了吧,幾天不見,竟長瘋了似的。」

    烏溪只覺得這人的骨頭硌著他的胳膊,像是比走之前還要清減些了似的,心裡酸酸鈍鈍的,有種難過和歡喜交織在一起的情緒。他以前從不知道人心裡可以由那麼多那麼微妙的感受,大半年的想念傾斜而出,泛濫成災。

    末了,烏溪只悶悶地說道:「我想你了。」

    景七心裡一熱----赫連沛等著他清點財物的單子,赫連翊等著他抓的一連串貪官佞臣,赫連釗等著他自己洗白了的消息,周子舒等著他的師弟……沒有一個人,會這樣上來於這音塵易散的長亭古道上緊緊地抱他一下,說一聲我想你了。

    不為別的,只是想你了,只是你這個人。

    「算你還有點良心。」景七忍不住笑出聲來。

    良久,烏溪才放開他,一雙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景七這才問道:「你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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