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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8 16:32:08 作者: 越十方
    李績看她錯愕的表情,無聲笑笑,眉頭輕輕皺起,他的卿兒如果變成一根木頭,內里都會變成實心的,可不能這樣啊。

    之前在大殿上,是被

    逼失態,是神志不清,是猶有克制,有那麼多人在那裡,留給他們之間的空隙太小了,但他們是需要一次這樣的對峙的。

    在深夜時,無人相擾,燭火幽幽,兩個人,這樣來一次坦蕩的了結。

    她不行,他幫她。

    容卿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掌紋,任他擦拭淚水,還是一句話都不說,李績靠近一些,微垂著頭,捧著她的臉:「你不能這樣,恨我的話,就報復回來,想哭的話,一定要哭出聲來,所有委屈一併告訴我,只有這樣,你的病才能好。」

    他細細言語的聲音如潺潺流水,在山澗流逝,將她帶到了空谷幽靜之地,卻無法抹平她心頭悸動。

    如果要找回從前的自己,總要先看到從前熟悉的剪影,眼前的人同回憶里的身影重疊,像她摔倒時,那人蹭著她污髒的小臉一樣溫柔。

    他說啊,卿兒,如果疼了就哭出來。

    容卿抓緊李績的衣裳,眼前一片模糊,所有聚集在喉嚨中的忍耐終於一潰千里,她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將這麼多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驚懼與委屈,這麼多年難過悲傷也依然壓抑的淚意,對故人的思念,對親人的失望,還有對他,深埋心底的恨,一併哭給他聽。

    如果這悔愧能來得早一點,就不該是這副模樣,可惜人總要等失去之後才知後悔莫及。

    李績閉上眼,貼著她的額頭:「我就是這樣害怕……怕你決絕到讓我彌補過錯都不可以,回不來的人,我沒法還給你了,只有許諾你今後……」

    他聲音漸低,虛弱的嗓音在耳邊縈繞,竟還有力氣笑:「四哥已經沒有退路了,今天剛下了旨,以後後宮裡只有你一個,我把別人都趕走了,再也不讓別人打擾你我,你要還是不肯原諒我,我就真是孤家寡人了……」

    李績身上沒了力氣,漸漸滑落下去,容卿抱著他坐在地上,聞言神色一怔,她蹭了蹭淚水,哭泣後的鼻音很重,卻仍舊斬釘截鐵:「不會原諒你的。」

    李績急忙換了一個說法:「好,不原諒,那你就給四哥一次機會,你就算一輩子不原諒我,也准了我花一輩子求得你原諒吧。」

    「或者……」李績躺在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呼吸漸漸弱下去

    ,「其實李縝也很好……我不是說他待你很好,我是說他政事處理得好,除了有些優柔寡斷,這天下交給他,我其實也很放心……」

    容卿不知他為何提到李縝,忽然心頭一緊,她低頭看著李績,就見他也睜開了眼,臉上蒼白無血色,有些渙散的眼睛突然恢復色彩,認真的模樣讓人無法熟視無睹。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問道:「卿兒,你恨四哥恨到想讓我死嗎?」

    窗外電光一閃,忽然落下一道驚雷,竟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容卿的心快速跳動起來,有一種似是而非的失落感抓撓著她的五臟六腑,李績的樣子不太對勁,跟麟德殿上,他受傷之後的模樣完全不同。是他自己握著她的手將匕首刺進去的,他這樣手可遮天運籌帷幄,該是一分一毫都錯不了,之前不躲,是因為知道她殺不死他,這會不躲,不該是因為他拿捏著正好,不會傷及自己性命嗎?

    可是……為什麼氣息越來越弱?

    「這些日子我每晚都做噩夢,沒有聲音,卻聽到了你的哭喊,沒有顏色,卻看到了淌出的鮮血,一閉上眼睛,就會夢到……有些事,過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其實……知道……沒法彌補你……」

    李績忽然摟住她的腰,將頭埋進她的懷抱里,好像要在身體冷徹前多汲取一絲溫暖,悶悶的聲音從懷裡發出來:「我還是不想放開你……但我死後,你盡可以離開,自由也好,三哥也罷,都隨你……現在,讓我在你懷裡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容卿秉著呼吸,等著他下一句話,可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只有雷霆暴雨在外呼嘯的聲音,震得她頭皮發麻。

    李績大抵是個偏執到無可救藥的人,唯有死肯讓他放手,容卿有些不信,費盡心機謀下的江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他能盡數拋棄嗎?

    她憑藉著對他的了解在心中下注,賭他只是故意這般逼迫她。

    他說得很好,他死了,所有一切都煙消雲散,她可以要自由,可以像原本希望的那樣,做一隻飛鳥,衝出囚籠……

    容卿突然不想了。

    四哥總不會輸的。

    他死了,還她自由,是他心中所想,他沒死,證明她依然放不下

    他,亦是他心中所求,他總不會輸的。

    「王椽!」

    王椽衝進內殿的時候,就看到皇后抱著陛下,身上全是血,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連滾帶爬地跑出去求救的,只記得在殿外,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緋紅色衣袍被雨水澆得沒了往日鮮亮,李准在王椽磕磕巴巴的解釋下,轉身便向太醫署飛奔,輕功用到了極致,最後把張澤帶到紫宸殿時,張澤都只剩下半口氣。

    燈火通明,雷聲不止,紫宸殿上下忙碌,每個人頭頂都籠罩陰雲,容卿呆愣著坐在正殿的軟榻上,身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她一動不動,定定地看著掌心上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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