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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7 13:53:54 作者: 黎昕玖
我抬起頭,看到一臉擔憂的林熙明。
「別哭」,他彎下腰來,貼著我的側臉,手指輕輕地撫過我的眼角,「維華,別哭。」
我沒有覺得特別地想哭,只是眼淚不受控制。心裡揪著像是在滴血,卻又沉默得如同無事發生。
我的指尖摩挲著這封絕筆之信,兀地指腹一痛,是被過於薄的紙劃傷了,一滴鮮血溢了出來,染紅了一小片信封。林熙明匆忙地去找紗布,我怔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絕徼移栽楨幹質,九州遍灑黎元血。
林熙明為我包紮好傷口,我對上他盛著擔憂的眼神,笑了笑,「我沒事的。」
他一副不信的模樣,卻仍是在長凳上坐下,靜靜地抱著我。
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只是那些存在過的英勇之舉、英雄偉績,那些懷著憐憫與愛,那些懷揣著家國之情赴了抗爭前線的人、事,都不會消失。
我鼻息之間全是林熙明身上方曬過太陽的味道,溫暖得我無法自制地淚流滿面,無聲無息,卻又悲痛至極。
我太累了,今天和常維國這一番較量費心費神,卻又收到這如同晴天霹靂般的消息,身心俱疲得渾身酸軟。仰頭躺在林熙明的懷裡,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趕快把我們的書寫完。」
林熙明俯下身,吻了吻我的唇角,緩緩道,「好。」
那日到最後,我也未曾打開過那封信。我總是不忍心也不敢去碰它,總覺得碰了就像是證明了什麼似的。
許希麟女士上門拜訪過,這位年輕的校長輕聲地問詢我,何畢是否還有遺孤需要贍養,或是親眷需要照看。我端著茶抿了一口,說道,沒有。
他的未婚妻死在了北平,他的父母死在了重慶。
他死在了硝煙瀰漫的蒼穹,雲霧繚繞之中。
他的最後一件事是調轉方向沖向標著太陽旗的敵機,他的最後一眼看到的是舞蹈在機翼與發動機上熊熊燃燒的火焰。
我聽到小差告訴我,說何畢是與敵機迎面相撞同歸於盡的,我聽聞之後,腦海里就一直反覆著一個畫面。當他們離的足夠近的時候,那一個死亡之前、眼神對上的一瞬間,日軍飛行員是否會被何畢的眼神震驚。
那必定是倒映著火光的眼眸,戰火灼傷的眼眸。
他帶著那樣的眼神死去了,但是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四萬萬雙眼,就都變作了他。那些鮮血都是真實的,燃燒起來的憤怒也都是真實的,大雨無法熄滅這樣的火焰,誰都無法熄滅這樣的火焰。
【二十七】
那日與常維國在收發室對峙,我離開的很匆忙,並未關注之後的發展。前日裡收發室的小差給我送報紙時,倒是嘰嘰喳喳地和我說了很多後來的事情。
這泥猴一般蹦躂的小孩子坐在凳子上抓著我給他的花生米吃,一顆一顆一點點的啃,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
他說那日我離開後,群情激奮,把常維國自上而下的批了一遍。弒父弒母、賣國求榮,真是個民族的恥辱。本來好事的圍觀人準備把他扭送警署,卻不料半途被他跑了,至今也不知道跑去了什麼地方。
我摸了摸小泥猴的腦袋,送了他一小袋花生米給他帶回去,他家有一位癱瘓在床的老母,才使得這么小的孩子得出來當差。
誰知小泥猴擺了擺手,不要花生米,倒是一改平日裡跳脫搗蛋的模樣,怯生生地問我,他能不能讓我教他認字。
這話聽的我心底一酸,當即應下,待到小泥猴不得不回去的時候,對正熬粥的林熙明商量道給快要編輯完的書加部分認字的單元。
於是又是廢寢忘食兩天,為已經基本定稿的書本增添了識字認字的部分。
我和林熙明終於完成了第一本科普書的編輯,我微笑著看著這本看上去頗為破爛的手稿,就像是在看著一份珍寶。
「熙明,我很高興。」
他對著我笑了,「我也覺得。」
我們早已定奪好書的名字,就叫《普明雜集》,取科普以明人心之意。我取來毛筆,研墨執筆,筆走龍蛇,驚鴻游龍,普明雜集四個大字呈在宣紙上。
林熙明與梅校長說過此事,而今完成,我們便準備拿著手稿去給梅校長印成小冊,低價賣予本地的孩子們。
已是隆冬,我換上厚實的絨毛外套,林熙明為我套上羊毛圍巾,細心地圍好。我細細地看著他的睫毛,想著那睫毛之下是怎樣溫柔地眼眸,真的多虧了熙明,我這咳疾拖了這麼久也未曾太過嚴重,尤其到了冬日,本以為會因著天氣寒冷而加重的病情,卻在他無微不至地照料下維持著與先前差不多的樣子。我越看越是心悅,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發旋。
他抬起頭來回吻著我。
我們出門是要去把手稿帶給梅校長,卻不料路至途中,我發現我們忘記帶第二本與第三本的校對稿了,於是林熙明快步跑回去取,我便在原地等他。
等他的地方在一個小池塘邊,泥濘的小路看著很是滑,池子不大,看上去卻有點深。我突然起興踢了個小石子進水池,看著水面漾開一小圈一小圈的漣漪。
漣漪破碎了水面的倒影,待到那些碎成無法辨認的波紋重新拼成影子的時候,我驚地發現,我的倒影背後,還有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