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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7 02:34:27 作者: 梅子黃時雨
這間擁有他們共同回憶的臥室,自結婚後,她從未踏入過。平日裡,杜維安會把要換洗之物扔至洗衣房。而她則把洗好熨燙好的衣服摺疊好放在洗衣房的木架上。至於整理打掃,則定期有家政阿姨上門。
臥室里依舊是原先的擺設,一絲都沒有變過。想來也不奇怪。畢竟杜維安這個大忙人,三天兩頭地飛來飛去,哪裡有工夫操心這些。
杜維安居然沒有躺下。他只是靠坐在床頭,合眼睡去。看來真的是醉了,連皮鞋也沒有脫。
沈寧夏蹲下來,輕手輕腳地為他除去了鞋襪。杜維安的腳上,有許多大小、深淺不均的傷疤。其中一條長有一寸多,在他腳上如蜈蚣蜿蜒。
沈寧夏凝視了片刻,緩緩地伸出了手,她慢慢地撫上了杜維安腳上的那條疤。
她記得很清楚。這一條傷口,是她被毒蛇咬後出院,他想讓她多吃點飯,上山摘野菌時劃傷的。雖然時間久遠了,可那條疤痕粗礪依舊。沈寧夏的指尖一點點地從杜維安的傷疤上滑過。一條又一條。
杜芳華曾經說過的話驀地湧入了她腦中:「你沒有試過寒冬臘月在山溝溝里洗衣服,凍得雙手都是凍瘡,皮膚都裂開了……你沒有試過,上山挖野生藥材,一腳踏空,滾下斜坡,差點喪命……你沒有試過,為了採茶葉,把指甲磨得軟化,觸一下就會疼得落淚……你沒有試過,學校里要交學費,全班就你一個人一拖再拖,回到一貧如洗的家,自己都不好意思開口……」
靜謐無聲的夜裡,這些話猶如利箭,嗖嗖地划過長空,齊齊刺入了沈寧夏的心臟。
所有的這一切,她從未經歷過。
眼前的這個杜維安,一直以來把什麼都默默藏在心裡,總是自己默默承擔一切的杜維安,莫名地讓她心疼。
或許是深夜靜謐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杜維安喝醉了的緣故,沈寧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忽然湧起了一種想親吻杜維安,想疼他愛他的衝動。沈寧夏將頭低低地俯了下去,用唇輕輕柔柔地觸碰了那一道傷疤。
如果可以的話,她很想很想幫杜維安吻平所有的傷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緩緩地抬起頭。忽然之間,她驚到了。杜維安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他帶著醉意的眼,不動聲色地瞧著沈寧夏。
沈寧夏只覺自己遭人偷窺了一般,臉上火辣得幾乎可以煎蛋。一時間,她連眼神都不知道放在哪裡,只想著快點出去:「呃……你醒了?我去給你倒杯水……」
可她才跨了兩步,手已經被人捉住了。杜維安酒後沙啞誘人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為什麼?」
杜維安熱熱的氣息,帶著濃烈的酒氣,忽輕忽重地噴在沈寧夏的脖頸處,痒痒麻麻的。這是兩人再度相逢後第一次這麼親密。
沈寧夏不敢動。她感覺到杜維安一點點地湊了過來,他忽輕忽重的呼吸聲近在耳畔,他的吻滾燙地落了下來……
沈寧夏第二天很早便醒來了,一睜眼,杜維安沉睡的臉便映入了眼帘。她慢慢地伸出食指,一點點地描繪著他濃黑的眉。
這是杜維安的眉毛!
指尖下的肌膚,溫溫的、暖暖的。恍若從帘子細fèng里透進來的陽光。一時間,沈寧夏只覺心裡頭柔柔靜靜滿滿足足的,再無其他。
這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去做早餐。
做什麼好呢?沈寧夏想了許久,準備做米線。每個星期六回杜家父母那裡,杜維安最愛吃的便是他媽媽做的米線。
才把水做開,杜維安便已經梳洗好出來了。他遠遠站著,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不吃早餐了。」
沈寧夏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親密相擁過後的清晨,杜維安依舊這般冷淡,仿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沈寧夏忽覺一陣疲累仿佛cháo水漫天遍野地轟然涌了上來。
如今的杜維安,她真的不知該如何相處。
事實上,在上班路上的杜維安亦自怔忪。他自己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為什麼到了現在,依舊對沈寧夏毫無抵抗之力。
他記得年少時,她笑吟吟地喚她:「維安哥哥。」
他記得她在塵土飛揚的廢墟堆前扒著石塊的情景,他記得她那個時候的擁抱,記得她滑落的眼淚的溫度。
他也記得她說「不願意」三個字的決絕,他記得她說一切只是她的報復。
那一天,他手機里閃爍起她的號碼的時候,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般,整個世界在那時停止了轉動!他的視線凝固在手機屏幕上,仿若雕塑一般。
她永遠不會知道,那一天的他,工作根本沒有任何效率,看了無數次的時間,等候著與她相約時刻的到來。
他終於見到了她。一眼,他便察覺到她的消瘦。一件長裙穿在她身上,盈盈蕩蕩的,仿若隨時會飄走。可是,多待一秒他就傷一秒,他強迫著自己離開。
再一次相見,是那麼的猝不及防。大雨中,她竟然瑟瑟發抖地站在他樓下,衣服半濕,仿佛是誤入了雨中的小貓。
記得她說的那一句「對不起」,仿佛突如其來的子彈,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
記得她從後面環抱著他時,那溫軟如棉的感受。記得她問他願不願意與她結婚的時候,他內心泛濫的狂喜。
他口是心非地說著隨時會反悔,但他害怕的卻是她再度反悔。
他記得他回到家時發現她不在,屋子裡空蕩蕩的,他以為她又離開了。
那種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害怕仿佛螞蟻,每日每夜地啃噬著他的心。
沒人知道,他是那麼害怕,他害怕得到後最終會再度失去!
沈寧夏抱著雙膝把自己深埋在沙發里,直到中午時分,她接到了蘇嘉妮這隻大饞貓的電話:「寧夏,我想吃酸酸辣辣的東西。你幫我去泰國餐廳買冬陰功湯吧?」難得孕吐極厲害的嘉妮想吃,她立刻便答應下來:「好,我這就去買。」
於是,寧夏給她打包了冬陰功湯和幾個菜送去。由於蘇嘉妮的懷孕,蜜月旅行自然是被雙方家長給禁止了。
蘇嘉妮婚後的新房坐落在城西,與寧夏現在所住的公寓,不過步行十分鐘的距離。
杜維和去上班了,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蘇嘉妮和她兩個人。
大快朵頤的蘇嘉妮吃到一半,忽然咬著筷子,古古怪怪地抬頭:「寧夏,你和杜維安真的複合了嗎?」沈寧夏點了點頭。
沈寧夏輕輕地開口道:「嘉妮,以前你不是問過我嗎?」她終於將父母的往事向蘇嘉妮和盤托出。但她還是隱瞞了在婚禮前一日發現外婆之死的內幕,以及和杜維和交易的事情。
蘇嘉妮簡直驚掉了下巴。因為連沈寧夏都覺得這些事情迂迴曲折、跌宕起伏猶如八點檔狗血電視劇。
蘇嘉妮許久不說話,她心疼地拉著寧夏的手覆在自己還未顯懷的腹部,輕輕道:「寧夏,以後有我和你乾女兒陪著你。我們永遠陪著你。」
其實把深埋於心的往事說出口,沈寧夏便覺得輕鬆了不少。她聽見蘇嘉妮這般說,眼眶便無聲無息地濕潤了:「你怎麼知道是乾女兒,不是乾兒子呢?」
蘇嘉妮笑:「因為我想要個女兒。女兒多好呀,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以後啊,她就是我們兩個的小棉襖!」
杜維安那天晚上回家倒是準時的。沈寧夏在廚房裡忙碌,遠遠聽見他進屋的動靜。
她這天熬的是青紅蘿蔔豬腳湯,杜維安好似頗為喜歡,喝了滿滿三碗。
吃好飯,照例是她清理廚房。而杜維安則進了書房。
杜維安回家的時間漸漸地固定了下來。仿佛是約定好了般,每天都會吃了沈寧夏親手做的早餐後再去上班,也會在沈寧夏端出晚餐最後一道菜之前回來。不過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交流。
同住在一起的兩人,常常一個星期也說不上幾句話。
這一天下午,在辦公室的沈寧夏驚愕地接到了杜維安的電話。他只說:「有個朋友來七島了。晚上我要宴請他,你陪我一起出席。」沈寧夏:「好。」
杜維安:「我七點去家裡接你。」沈寧夏又說了個「好」字。而後杜維安便掛了電話。
才結婚數個月的夫妻就這般的冷淡如冰,大約整個七島也只有他們這一對吧!照這樣下去,估計遲早要再去一次民政局的。
沈寧夏捏了捏發漲的眉心,再度埋頭工作。
來的朋友居然是洛海的蔣正楠。更讓沈寧夏駭然的是蔣正楠是坐著輪椅而來的,臉上儘是車禍造成的猙獰疤痕。
蔣正楠見了沈寧夏,客氣道:「嫂子,好久不見。」他似乎對自己的外表根本不介意一般,微笑淡淡,清貴自信依舊。沈寧夏也是笑意盈盈:「蔣先生,好久不見,歡迎你來七島。」
細看之下,許久不見的蔣正楠仿佛有種奇怪的魅力,哪怕臉上有疤,哪怕坐著輪椅,可舉手投足間卻越發的氣宇軒昂,風度翩翩。
晚宴中,服務生取了蝦一一放在了眾人手邊的瓷碟上。沈寧夏抬頭,卻看見了蔣正楠發怔的表情,仿佛想起什麼似的,面上原本的笑容便凝凍在了嘴角。但這不過數秒的時間,他的嘴角很快便重新上揚了起來,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謝謝杜兄和嫂子今天的盛情招待。我先干為敬!」
沈寧夏隱約覺得蔣正楠過得並不快樂,十分不快樂!雖然他掩飾得很好,可他怔忪那幾秒流露出來的深深落寞絕對是他最真實的情感。
一頓飯下來,可算賓主盡歡。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提及那個淺笑嫣然的女子----許連臻!仿若她從未出現過一般。
倒是杜維安說了起來:「蔣正楠來之前,他的助理賀君便打電話給我,說在蔣正楠面前,不可提到許連臻這個名字。」
「為什麼?」「聽說蔣正楠是為她出的車禍。」「然後呢?」
杜維安頓了片刻,淡淡答道:「沒有然後了。」
如此出眾的蔣正楠,居然也有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愛。看來,這世上,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啊!
突然間,沈寧夏想起了一句這些年來已經被用得爛掉了的話:「我們每個人行走在這個世上,必定會傷害某些人,也會被某些人所傷。」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嘉妮的肚子越來越大,速度之快簡直可以用吹氣球來形容。
這天,蘇嘉妮來了興致,心心念念地想去吃生魚片。孕婦要忌生冷。沈寧夏不肯答應。可是後來實在經不住她的軟求硬磨:「寧夏,好寧夏,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寧夏,我就吃幾片,我保證!保證!」
蘇嘉妮扶著腰隨服務生往包廂走去,忽然她整個人僵硬住了。負責拎包的沈寧夏順著她蒼白顫抖的目光,透過半移開的木門,瞧見了一個熟悉的男人側影,他正起身離開,俯身在女伴臉上落下一吻。
這個男人是杜維和。任誰都能看得出來,杜維和跟這個女人絕對不是普通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