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頁
2023-09-25 13:26:42 作者: 蘇童
宋文無疑對小堂的抗辯是有準備的,他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洗清自己的罪名,你說你不是我們的人,那我問你,你住在化工廠隔壁不會錯吧?葵花里離你家有三百多米呢,你去投靠他們,就是對我們司令部的出賣,出賣就是叛徒!
小堂不停地搖頭,他說,你說什麼呀,我怎麼出賣你們了?你們從來不答理我,你們整天幹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怎麼出賣你們?我沒有你們的情報呀。
小北京站在一邊怒視著小堂說,還在裝蒜,你怎麼沒有情報?天天在廠門口東張西望的,不是刺探情報是幹什麼?我問你,你有沒有把我們司令部的名單交給千勇?
小堂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他說,什麼名單?我根本不知道你們有多少人,你們化工廠的人都不愛答理我呀。
宋文說,我們不答理你,你就可以當叛徒了?嘿,你當叛徒倒當出個理由了。我看你就是對我們化工廠司令部懷恨在心,所以當了叛徒,對不對?
小堂先是點頭,很快他意識到不該這麼誠實地對待宋文的審問,於是他又搖頭,他說,反正我不是叛徒,我從來不是你們這一幫的,我也不是千勇他們那一幫的,我怎麼會是叛徒?
宋文似乎對小堂的這番辯解很感興趣,他瞪著小堂,你說什麼?你不是我們這一幫的,你又不是千勇他們的人,那你是哪一幫的?
小堂遲疑了一會兒,他的腦袋痛苦地垂下來,輕聲而堅決地說,我是獨立縱隊的。
廢棄的廁所里頓時騷動起來,所有的男孩都對小堂的供詞表現出某種好奇和熱情,小北京過來托著小堂的下巴說,你說你是獨立縱隊的?快說,你有幾個人?都是誰在你的獨立縱隊裡?
小堂沉默著,他不想回答。小堂這時不再哭了,勇氣和豪情突然趕走了心中的恐懼,獨立縱隊----對這個番號的熱愛使小堂的眼中掠過一道明亮的光芒,他抹抹額頭上的汗,又撩起襯衣擦乾了眼睛,看著化工廠的孩子一個個圍過來,小堂猛地大叫一聲,你們都是笨蛋,獨立縱隊只有一個人,就是我一個人!
小堂為他的突如其來的勇氣付出了代價,宋文他們先是愣怔著,很快他們被小堂激怒了,他們認為小堂在耍弄他們。小北京說,揍他,這個叛徒,膽敢耍弄我們,狠狠地揍他!不知是誰的聲音在小堂的身後一遍遍地重複著:嚴刑拷打,嚴刑拷打!小堂轉過臉想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可是宋文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宋文的表情很嚴峻,他說,快招,你的獨立縱隊到底有多少人?你不老實我就把你吊起來了!小堂的腦袋在宋文的手中沉浮,小堂說,你別抓我頭髮,你抓我頭髮也一樣,我就一個人,一個人也可以成立獨立縱隊,你們懂不懂?宋文這時猛地鬆開了手,將小堂撞到牆上,他拍了拍手上的頭屑,說,拿繩子來,把這個叛徒吊起來!
他們將小堂懸吊在橫跨空中的水管上。小堂的腳一開始還蹬踢著,一開始他覺得身子的墜落使他疼痛難忍,漸漸地就覺得他是在向屋頂上浮升了,他看見化工廠的男孩們圍著他嚷嚷著,揮舞著手臂、鞋底,還有拖把。在半空中小堂的恐懼感奇異地消失了,他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耳邊涌動的是一種類似風吹紅旗的聲音。他看見了那面紅旗,他看見了紅旗下排列整齊的隊伍,是他的隊伍。他看見一條巨大的橫幅,橫幅上寫著威風凜凜的四個大字:獨立縱隊。小堂在這個瞬間清晰地重溫了中午午睡時的夢境,這是他的獨立縱隊。這就是他的隊伍。這就是他的人馬。小堂熱淚盈眶。小堂的臉俯向他的隊伍,露出了狂喜的笑容。小堂被縛的身子開始在男孩們的頭頂上向上騰躍,宋文他們有點驚愕地仰望著小堂,他們注意到他的手臂,主要是他的手臂在繩索中掙紮上升,一次次地揮舉。小北京叫起來,他要喊口號,快把他的嘴堵住!
他們從拖把上拽下了一些布條,他們手忙腳亂地用布條往小堂的嘴裡塞,但是小堂的歡呼聲已經噴薄而出,小堂的歡呼聲已經尖厲而響亮地在廢棄的廁所里迴蕩起來:獨立縱隊成立啦,縱隊成立啦,成立啦……
傘
一把花雨傘害了小女孩錦紅。錦紅的姨媽在傘廠工作,她從出口品倉庫里撈了幾把花雨傘出來,兄弟姐妹一家送一把。送給錦紅家的這把傘尤其漂亮,綠色的綢布面上撒著紅蘑菇,傘柄是有機玻璃的,裡面還嵌著一朵玫瑰,看上去像是水晶嵌了紅寶石。雨傘歸了錦紅,從那天起錦紅天天聽有線廣播裡的天氣預報。天氣預報存心與這個小女孩過不去,說明天天晴,後天天也晴,再後天是多雲轉晴。錦紅氣壞了,她衝著廣播罵,討厭討厭,為什麼不下雨?去年我沒有傘,你天天下雨,等我有了傘,你偏偏不下了,氣死我啦!
好不容易盼來了雨。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屋檐上的雨聲一響錦紅就衝出去,李文芝在廚房罵女兒,說,死丫頭,是短腳雨,下不長的,你急著出去顯你的寶。錦紅顧不上聽母親的數落,她慌慌張張地把傘打開,聽見雨點打在花傘上,啪啪地響了幾下,傘面就沉寂了。錦紅抬頭看了看天色,天氣確實像她母親所說,不像是要好好下雨的樣子。錦紅很失望,她站在門口,將傘轉了一圈,還是沒有聽見雨的動靜,但是下雨前街道上特有的慌亂氣氛安慰了錦紅。她看見小玉的奶奶搶救晾在外面的被子,不知怎麼把三腳杆撞翻了,那老婦人就操著紹興口音尖叫起來,小玉,快出來收被子了。與此同時,得了肺炎的珠珠正從她父親的自行車上跳下來,她的頭上頂著一隻用手帕做的小帽子。珠珠被她父親拉進家門的時候向錦紅這裡瞟了一眼。她一定看見了我手裡的雨傘。錦紅舉著傘走到街道中央,向前後左右張望著,她想雨也許會下大的,這麼多天不下雨,也該下一場雨了。
錦紅打著雨傘向小玉家走了幾步,誇張的步態像一隻開屏的孔雀。有人注意到了錦紅的傘,馮明的姐姐倚靠在門邊說,錦紅,在哪兒買的傘呀?這麼漂亮!錦紅猶豫了一下,機靈地撒了個謊,北京,在北京買的。馮明的姐姐很驚訝,追問道,你們家誰去北京了?錦紅沒有來得及把她的謊言編造下去,一陣大風不知從何而來,風的大手蠻橫地掰開錦紅的小手,那把雨傘竟然跳了起來,它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然後開始在街道上奔逃。錦紅尖叫著,傘,我的傘,快幫幫我。她回頭向馮明的姐姐求援,但馮明的姐姐只是彎著腰咯咯地笑。錦紅就去追她的傘,傘畢竟是傘,它只有一條腿,跑不快,錦紅看見它最終卡在春耕家的門洞裡,不跑了。錦紅鬆了一口氣,叉著腰教訓雨傘說,看你跑,看你還跑!錦紅後來回想起來都是教訓雨傘惹來的禍,她如果當時趕快把雨傘抓在手裡就好了,可她偏偏多嘴,站在那裡叉著腰教訓雨傘,結果雨傘在她的眼皮底下被人搶到了手中。
春耕搶了她的雨傘。春耕把雨傘高高地舉起來,端詳著有機玻璃的傘柄,不讓錦紅接觸她自己的傘。錦紅跳幾次,都沒有夠到她的雨傘,她說,你把傘還我,你不還我就叫你媽媽來。春耕說,誰說是你的傘?傘在我手裡就是我的。錦紅急紅了眼,錦紅一急就把春耕他母親的綽號叫出來了。大屁股,她跺著腳叫道,大屁股,你兒子搶我的傘!屋裡沒有回應,很明顯只有春耕一個人在家。錦紅對包麗君的不敬把春耕惹惱了,春耕推了錦紅一把,瞪著她說,好呀,我看你是不想要這把傘了,你敢罵我媽是大屁股?你媽才是大屁股,你媽不光屁股大,×也大,你媽是大×!錦紅驚恐地看著春耕,更準確地說是看著春耕的手,她預感到一種危險,春耕可能會在狂怒中把她的雨傘撕成碎片。錦紅的頭腦中一片空白,錦紅忽然尖叫了一聲,然後就抱住春耕的腿,在春耕的腿上咬了一口。
現在已經很難鑑別是什麼導致了錦紅最終的災難了。錦紅記得春耕的腿上已經長出了男人才有的黑黑的汗毛,這本來會讓錦紅吃驚的,但是錦紅來不及吃驚了,春耕的拳頭把錦紅打出去很遠,撞在牆上,錦紅便失去了知覺。此後的事情是錦紅所有記憶中的一個黑洞,她記得是私處強烈的疼痛喚醒了她,她浮出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看見春耕抓著他的短褲,坐在她身邊發呆。錦紅起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竭力想看清楚包圍著她的幽暗的房間,依稀看見春耕家的那個笨重的五斗櫥,五斗櫥上的台鐘,一隻玻璃花瓶里插著一束塑料花,還有春耕父母的一張結婚照。錦紅叫了一聲媽媽,媽媽不在,她便想到了她的雨傘,她扭過頭尋找著雨傘,可是春耕的黝黑的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春耕坐在地上發呆。錦紅呻吟起來,我的雨傘,我疼。她說,疼死我了,我的雨傘呢。春耕動了一下,往上拉他的短褲,於是錦紅從春耕的雙腿fèng隙中看見了她的雨傘,她的雨傘,傘面上的紅色蘑菇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起初香椿樹街上的人們不知道錦紅的遭遇。
包麗君帶著老母雞、金華火腿來找李文芝謝罪。李文芝拒不見客。李文芝在裡面咬牙切齒地說,我們法庭上見。包麗君在門外哭。李文芝在裡面靜靜地聽,聽了一會兒,冷笑一聲,說,你也哭?你哭什麼?包麗君說,我哭我命苦呀,生了這麼個沒出息的兒子。李文芝說,現在哭遲了,你那個雜種兒子,畜生兒子,就不該讓他生出來,生出來那天就該把他掐死。李文芝把話說到這份上,包麗君在門外也站不下去,掉臉就走了。
隔了一天,包麗君又來了,這次除了老母雞和金華火腿,還推來了一輛新的永久自行車。包麗君在門外說,文芝呀,你去年托我買的自行車我一直放在心上,這回總算是弄到手啦。快開門,讓我把車子推進去。李文芝仍然不開門,而且李文芝在裡面嗚嗚地哭起來,說,該死,包麗君你也該死,你用自行車換我女兒的貞操,你該死,我要了你的自行車我還是人嗎?不是人,是畜生!包麗君估計到了這個局面,她似乎有備而來,包麗君說,文芝你別嚷嚷呀,讓街坊鄰居聽到了多不好。你就讓我進來,我進來說一句話就走,行不行?包麗君的這招數奏效了,李文芝開了門,讓人進來,讓賄賂之物都留在了外面。
包麗君進去以後就看見了那把雨傘,雨傘掛在牆上,錦紅坐在雨傘的下面,茫然地看著她。包麗君伸手摸錦紅的頭髮,錦紅閃開了,包麗君就順勢去摸那把雨傘,訕訕地說了一句,好漂亮的雨傘。李文芝把錦紅推進了裡屋,行啊,讓你說一句話,她冷冷地看著包麗君,忽然轉過身,說,其他的話都到法庭上說去。包麗君漲紅了臉,說,我就說一句話。可是這一句話包麗君似乎難以出口,包麗君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終於憋出了那句話。其實,她說,其實,我們家春耕不滿十八歲。李文芝沒有什麼文化,她沒有聽懂包麗君的潛台詞,說,你就說這句話?這是什麼話?不滿十八歲怎麼的?該殺就得殺,該剮就得剮!包麗君儘管對李文芝的憤怒有所準備,但她還是被她決絕的態度激怒了,該殺該剮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法院的法官同志說了才算。包麗君開始不卑不亢了,而且她用一種異常冷靜的語氣告訴李文芝,你再怎麼鬧我兒子也死不了,你再這麼鬧下去,錦紅以後就嫁不出去了,文芝,你好好考慮考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