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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4 19:23:29 作者: 浣若君
    極目亭就在頭頂,仰目可及。張誠終於還是忍不住,又道:「我那個小小的承諾,雖看似寒磣,遠不及永國府的二房主母之位更光鮮,但它永遠都會在原地等著你。若是有一日你終於看到張君那一臉真誠下的虛偽,又被趙盪逼到退無可退之處,說不定一處小院,才是你最後的安身歸所。」

    背山之處,濃蔭遮盪,只他二人,再無人看到。如玉笑嘻嘻的,恰就是在西京持攤賣字畫時扮成男子那副頑皮樣子,忽而伸出食指看了看,才張開嘴,張誠知她扣咽門的狹促,以為她果真要吐自己一身,壞了尚公主的大事,嚇的連拾級幾步,自己先行上了極目亭。

    如玉稍後而上,姜大家亦在。她是公主的教習嬤嬤,見了如玉也是略點點頭。和悅公主衣著十分華麗,頭戴高冠,冠上鑲顆指腹圓的母珠,周遭圓珠相繞,唯身量有些矮,襯那高冠便略有些費力。

    想必這二人也是熟絡的,見面並無羞澀,相比於張誠,和悅更主動些,一臉的笑意。

    這才是真正的公主,眾星拱月,萬千寵愛,放眼一國而擇佳婿,最後成重禮而佳之。夫不是夫,而是臣,在她面前永遠卑服無比。

    姜大家遠瞧著和悅和張誠二人坐到了亭中椅子上,已經舉起了酒盞,想必是相談極歡,忽而走過來對如玉說道:「既他們已經把酒言歡,想必時間還長,咱們陪客之人,不如找處地方歇坐,靜等著,如何?」

    如玉眉頭挑得一挑,一笑應之。

    她初入永國府那幾日,在這姜大家手下結結實實褪了一層皮,大中午的站在院子裡捧茶碗站規矩,太陽最毒的那幾天,一站就是兩個時辰,肩不能晃裙不能搖,幾番中暑頭昏腦脹。也是為此,她拼著不能中暑,吃多了冰,肚子才疼成那樣。

    姜大家雖說沒在她身上動過板子,但侮辱之言可沒少說過,與那扈媽媽兩個一唱一合,將秦州婦人從頭到底罵了個底朝天。這些,因新入府,如玉皆當成暗虧吃了,也從未在張君面前透露過一絲一毫。

    她跟著姜大家下了極目亭。這山中間鏤空,從中間走進去,內里別有洞天,也置著一桌酒席。姜大家拉著如玉坐下,望外遠遠可見山下衣帶拂風的女子們走來走去,清波蕩漾,金菊怒綻。

    姜大家先敬了如玉一杯道:「當日教你學規矩,我也太苛責了些,過後每每想起,無比心悔。這杯酒,便是姑奶奶我的賠罪你,千萬要飲了才是。」

    如玉猶還記得這姜大家的厲害,那梳的油亮亮的頭髮,板子拍的山響,怎的忽而就言辭懇切,隨和成這個樣子了?

    她眼看酒杯逼過來,連忙接過來自己端著,細指圈著那杯沿道:「怎敢怪罪姑奶奶,入永國府那樣的大家,吃點苦是應該的。」

    她一盅酒在手中顫微微不穩,幾欲潑灑,努力擎著,終歸沒有端牢,灑到了衣袖上。姜大家那兩隻眼睛隨著如玉的手不停的滑溜著,見她灑了酒,連忙又替她滿上,低聲道:「只要你不怪罪就好。如今你永國府少夫人的位置已穩,須知,若沒有我的那些苦功,光憑你初入府時那鄉婦行徑,不說你母親,便是欽澤,長久以往也會厭你。」

    規矩禮儀這東西,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清樓女子們要是規矩起來,男人們只怕也要退避三舍,但家中主母們放浪起來,男人們也會無所適從。

    在那個山頭唱那座山頭的歌,如玉在西京時,跟著劉婆子認認真真學了半個月,那劉婆子已是讚不絕口,可跟姜大家和區氏比起來,如玉顯然望塵莫及。

    婦人要有婦人的風情,所謂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便是如此。姜大家和區氏拿規儀做個武器,如今已是天下無雙,如玉自然不能與她爭鋒。

    她主動斟了兩杯酒,一杯遞給姜大家,一杯自己捧著。一壺倒不出兩家酒,姜大家低眉掃過那杯酒,也知如玉的奸猾,先干為敬,仍還誠懇無比的盯著如玉。

    如玉心說我雖狹促,可總不愛與人撕破臉,只是京中習俗,顯然大家都愛撕破臉的。她也好奇姜大家敢在東宮鬧事,究竟是要做個什麼局,是要如何將自己從張君身邊撕擄開,好替姜璃珠謀得永國府的二房主母之位,遂一口酒也含到了嘴裡。

    姜大家見她唇不沾盅,一口酒已經吃了進去,也知如玉奸滑,怕酒中無物,盅口抹了東西。一計不成,掏出方帕子便湊了過來,問道:「你臉上這是什麼髒物兒,來,我替你擦擦。」

    如玉等的就是這一手,忽而劈手奪過她手中的帕子,整個人撲壓過去,將那帕子結結實實悶到姜大家的鼻上。婦人們若打起架來,抓臉撕頭自然不好看,如玉畢竟年輕,又是幹過農活的,手腳中的筋骨氣還在。

    她連連彈著舌頭:阿彌陀佛神佛保佑,叫我押准了這一遭兒,否則我在東宮打公主的教習,可要丟大臉了!

    姜大家臉紅脖子粗,眼看就要叫如玉悶死了,手也軟搭了下來,可就是不閉眼睛,兩隻腳亂蹬個不停。如玉心說難道帕子上無藥,藥在酒盅上?

    她一隻手抓盅子的片刻,姜大家忽而暴起,往前走了兩步。如玉心一陣狂跳,暗說完了完了,帕子上沒東西,這下我丟大臉了。

    誰知姜大家走得兩步,雙腿軟搭著撲到了地上。

    隨著她一軟,如玉也是一軟。她雖在漢人家裡長大,又嫁在陳家村為媳,受的皆是儒家教化,可骨子裡,血液里,流淌的都是黃頭花剌與契丹人的奔放大膽,這時候爬起來四顧,兩處門並四面的窗子皆從外面鎖得死死的,顯然謀事不止姜大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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