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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4 08:42:07 作者: 禾晏山
香蘭不明所以,換了件檀色的褙子,宋柯便扯了她去了,從後門出了府,穿了幾條巷子,一直走到街上,只見行人如織,街頭燈火通明。
香蘭奇道:「今兒個大街上怎這般熱鬧?」
宋柯笑道:「今天是盂蘭盆節,百姓晚上都到江邊出來放燈,自然是熱鬧的。你這些天在府里養著,一直沒出門,今晚出來看看夜色也好。」說著朝香蘭看過來,一雙俊目中情意閃閃,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
香蘭臉上一紅,微微低下頭,卻看見宋柯伸右手把她的左手牽了。她本想到街上逛逛的,可宋柯這般拉著她卻有些不成體統,可鬆開宋柯去街上,她卻捨不得,宋柯的手溫暖而有力,渾然不似前世,他吊著一口氣時那病弱枯槁的手,香蘭不知怎的,眼睛忽有些微微濕潤。
兩人便在弄堂的陰影處靜靜並肩而站,獨遺安靜美好,而巷外卻是錦繡繁華,燈火交錯的喧嚷世間。
正此時,忽聽身後的巷子裡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大門「怦」一響,有人走出來罵道:「我算看出來了,你們個個都不安好心,憋著法兒的想讓我死!讓姓任的休了我好再娶一個,既然如此也不必你們動手,我自己走了就是,讓姓任的還我一紙休書!」
香蘭回頭一瞧不由大吃一驚,借著月色看去,那叫嚷的人竟然是曹麗環!她連忙扯著宋柯鑽進隔壁小巷,探出頭往外看。
曹麗環仍插著腰罵道:「天殺的下流種子們!一家子上上下下,白吃白喝著我的嫁妝,我日日夜夜當牛做馬辛苦不夠,累得掉了孩子,反而怪我自己作踐,把我欺負到這步田地,索性大家都不一塊兒過了,我這就一頭撞死,到陰司地府里讓閻王爺斷個明白!」說著便要撞門。
這時院中衝出一個男子,一把抱住曹麗環,急道:「大庭廣眾之下,我求你別再鬧了行不行?」
曹麗環扯著脖子掙扎道:「我就鬧!讓街坊四鄰來往行人都瞧瞧你們任家是什麼嘴臉!你個沒用的現世報,讓自己老婆遭這樣的罪,打今兒起我不跟你這窩囊廢過了!」掙著命去撞牆。
此時只聽院中傳來尖銳的女聲道:「哥,哥,別抱著她,讓她死!你瞧瞧她把娘氣成什麼樣!她挑唆丫鬟老媽子,不給娘洗衣裳做飯,算計娘的私房錢,還暗地裡扣我的嫁妝。你今兒就讓她血濺三尺死在這兒,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膽!」
曹麗環急紅了眼,破口大罵道:「賤人!我做鬼也不能饒你!」說完便往門裡頭沖了進去,緊接著傳來廝打聲和勸架聲。
香蘭正看得入神,冷不防有人向她耳邊湊過來,低聲道:「我忘了,曹麗環嫁給任家之後便住在這兒,今晚上倒是遇到故人了。」
香蘭驚訝道:「任家竟然還娶了她?」一扭頭,嘴唇從宋柯的臉兒上劃了過去,香蘭一呆,臉瞬間變得火燙。
宋柯卻有些飄飄然了,見香蘭羞澀,便輕咳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道:「原本任家也是不肯娶的,曹麗環壞了名聲,跟小廝傳出有不才之事,清清白白的人家斷然要退婚的。不過那曹麗環倒是有幾分能耐,見任家打發人來退婚,不聲不響的在任家附近租了個房子,引著任家小子來,這一來二去的,竟……竟有了身孕。」
說著看了香蘭一眼,見她早就忘了羞怯,睜著一雙大眼驚愕的瞧著他,仿佛催他快講似的,不由笑了笑,說:「曹麗環挺著肚子找上門,任家自然不能再退婚了,只得忍氣吞聲把婚事操持了。原本家裡上下也想厚待她,只是她過門沒多久便嫌任家資財平淡,今兒個要雞,明兒個要魚,今天要綢緞,明天又要珠寶,一個勁兒的折騰,任家又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幾下子便支撐不住。任家小子是個軟蛋,兩頭受氣,那曹麗環是個有手段籠絡的,把他弄得五迷三道,好似沒見過女人似的,一刻都丟不開手,凡事百依百順,他老娘活活氣病倒在床上,唯有個妹妹也是個厲害角色,跟曹麗環針鋒對了麥芒。只是前些日子聽說她跌了一跤,掉了胎兒,不成想家裡仍打得這樣熱鬧。」
香蘭倒抽一口涼氣:「老天爺,我只知她是個皮厚膽大肯舍臉的,卻想不到她竟有這樣的能耐。」
宋柯道:「如今在這地方提『曹娘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兇悍的名聲響得緊,竟沒個敢惹她的。後來曹麗環到林府里求見幾次,都讓門房趕了出來,剛好有一回讓俢弘撞見,找人去打聽才知道裡頭詳情,回來便當做笑話說與我聽了。」
香蘭聽得目瞪口呆,對曹麗環再三驚嘆。等閒女子若傳出名節有染,不是自盡了結自己,就是去做姑子,再麼遠遠搬了。曹小姐卻一派響噹噹的堅韌頑強,頻出險招,竟讓任家娶了自己,還攪得風生水起,雞犬不寧。
香蘭搖了搖頭:「任家是沒做好夢,方才我瞧著任家公子是個相貌俊偉的,倒是可惜了。」
宋柯冷笑道:「不過是個窩囊廢,沒什麼眼界見識,聽說在家裡給曹麗環親手洗衣裳做飯,凡事靠曹麗環做主,沒個主意擔當,枉費他生個男兒身。」
香蘭把玩著辮梢,道:「也是當婆婆的沒個底氣,若是我,先兩記耳刮子上去教教她規矩,她要敢還手,我便一狀告到縣衙,將前因後果的事撕捋乾淨,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即便休妻不成,也讓她挨幾板子長長記性。」
宋柯咋舌,笑道:「我的乖乖,竟沒瞧出你是這樣的,我還以為你是個溫溫柔柔的佳人來著。」
香蘭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本性倒是溫柔,卻怕再溫柔下去,打翻你家的醋缸,將我生生酸死了。」
宋柯聽她話裡有話,追問道:「怎麼回事?」
香蘭含笑道:「也沒什麼,只是芳絲,你是收是放給個準話,否則天天瞪著我跟烏眼雞似的,我倒平白受了不少冤枉。」
宋柯是個明白人,香蘭這幾句話便明白了,皺起眉道:「她是郭媽媽的女兒,忠心耿耿,也討我母親歡心,我便時時尊重,倒沒有旁的心思……」看著香蘭道,「你放心罷,這事我心裡有數。」
目光灼灼,香蘭耳根發燙,只管看向別處,小聲道:「你心裡有數就好。」
宋柯笑了起來,重新牽了香蘭的手,捏了捏道:「今兒個是出來散心的,咱們也去放一盞荷花燈,放放晦氣,求神仙保佑。」
拉著香蘭到街上買了兩盞燈,找人借了筆,認認真真在荷花瓣上寫了幾個字,香蘭看著他被燭光照得明亮的臉,修眉俊目,流光溢彩,讓人移不開眼。
香蘭愣愣瞧著,心裡便蘇軟起來。
宋柯寫完了字,見香蘭還呆呆的瞧著他,便笑道:「光看著我做什麼,趕緊在燈上把許的願寫下來。」說著走到河邊,小心翼翼的把蓮花燈放入水中。
不成想香蘭也蹲下神,將那空白的蓮燈輕輕放到水裡。
宋柯不解道:「你怎的什麼都沒寫?」
香蘭蹲在河邊,素手撥弄綠水,將那燈送得更遠,笑了笑道:「原本就是放晦氣的,能將晦氣放走我便知足了。有句話說『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有些東西又豈是許願能得來的。」說著朝宋柯笑了笑。
這一笑十分動人,嬌顏映著閃閃的波光燭火,恰似明珠美玉。
第89章 思慕
香蘭與宋柯一同放了荷花燈,因夜色漸濃便不再久留,雙雙回了家。香蘭一夜好夢。第二日,宋柯仍去書院讀書。香蘭將屋裡屋外收拾一遭,把箱籠里的衣裳都翻出來,一件一件疊整齊,分成幾堆往柜子里放。
玥兮笑道:「早就想收拾大爺的衣裳,卻沒得空。」
香蘭道:「有些衣裳穿得這樣舊,衣裳邊兒都磨白了,雖是樸素也不該是這樣樸素的法兒,大爺鎮日裡迎來送往,打交道的都是世家子弟,有頭臉的官員鄉紳,旁的也沒什麼,最可惡的是有些狗眼看人低,憑著衣裳認人的混帳,可不能讓人小瞧了去。」一一指著道:「這幾件是新的,放在最上頭,讓大爺見客的時候穿;這些半新的,回頭換個領口袖邊,撒上熱酒用熨斗燙一燙就跟新的一樣了;這三件是有破損的,該補洞的補洞,補不上的地方繡朵花也就遮掩過去了,最可惜的是這件大毛衣裳,讓蟲子給蛀了,趕明兒個該讓管事再抬個樟木箱子過來;還有這幾件,洗得太舊或是衣襟上沾了油漬,問問大爺,他若不穿了就拿出去賞人罷。」
玥兮合掌道:「大爺每年做三四身應季衣裳,不過放在箱籠里,有些做完便忘了,幸虧翻出來瞧瞧。」便喊來珺兮,跟著香蘭一道將衣裳收拾了,又找出合適的料子,fèngfèng補補。
玥兮忽嘆了口氣道:「唉,老爺若是活著,大爺也不至於穿這樣的衣裳,每年裁幾身新衣,這樣舊的早就不要了。」
香蘭道:「穿舊的倒也沒什麼不好,橫豎不出去見客罷了。」
珺兮道:「大爺是攢著銀子等中了舉之後上下活動打點呢,京里那些官兒個個心黑,不打通關節,大爺怎麼能謀到好缺兒。」
正說著,便聽窗戶根底下有人道:「香蘭姑娘可在?」香蘭探頭一瞧,只見郭媽媽正站在屋外,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從榻上穿了鞋子下來,走出去道:「媽媽怎麼來了,趕緊屋裡坐。」
郭媽媽滿臉堆著笑,握了香蘭的手笑道:「沒什麼,我今兒個過來是給姑娘賠禮的,我那閨女不懂事,言語裡衝撞了你,姑娘原諒她粗野沒見識,別同她一般見識,我回去也好好教訓她。」
香蘭立刻明白過來,定是宋柯去敲打郭媽媽去了,便笑道:「媽媽這是說哪兒的話,是我嘴笨,不知道哪句當說哪句不當說,還請芳絲姐姐多包涵了。」
兩人堆著假笑禮讓了一番,郭媽媽將手裡的食盒遞過去道:「這是今兒個早晨起來新蒸的雲片糕,拿來給你們幾個吃的。」
香蘭含笑道:「讓媽媽費心了。」回去又拿了一盒子八寶蜜餞,讓郭媽媽拎了回去。
香蘭卻有所不知,今天一早,宋柯去給宋姨媽請安,母女倆說笑了幾句,芳絲立在一旁伺候,見fèng插針道:「給大爺做的褲兒已經得了,大爺瞧瞧,有什麼不可心的地方我再改。」說著把那褲子捧到宋柯跟前。
宋姨媽笑道:「芳絲熬了兩個晚上做得的,可不許嫌不好。」
宋柯欠了欠身,笑道:「不敢。」又看了芳絲一眼,「讓你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