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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4 04:54:32 作者: 酥脆餅乾
「原來……生而為人,我是這麼幸運啊。」她忽然怔怔道。
在人類瀕臨滅絕的時候,她坐在誦過彌撒曲的教堂里,卻第一次觸碰到了生命的質感,那種若不在絕望和希望的縫隙中掙扎過,就不會理解到的,美和崇高。
她看向斯年,驚訝地微笑,眼睛逐漸瀰漫一絲水光:「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類,這麼幸運。」
斯年目光垂落,看入她的眼睛,那雙仿佛倒映了億萬年進化歲月和無數人生死悲歡的眼睛。
在和她一起經歷過油畫般朦朧的白晝,夢幻般流淌的黃昏,和歌聲般遠古的夜晚後,他也第一次發覺----
人類宣布他是最類人的智能。可不管怎麼相似,他依舊不是人類。
有什麼,把人類和所有的物種隔開了。哪怕人類寂寞到賦予他思想,他們之間依然是無形的天塹。
融寒眼前忽然被擲來一個黑影,是斯年把手裡的東西扔給她。
「……?」袋子落在懷裡,她手忙腳亂接住,看清時怔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晨曉的光芒越發明亮,斯年的表情卻看不清。
「換衣服。」他沒有情緒地吩咐。
末世之後,融寒算是真正經歷了「上天入地」,衣服上染了不少血跡。
但斯年都把她餓暈了,居然會想到給她找件衣服,讓她很意外。
她打開袋子,是件天藍色立領襯衣和白色長裙,桑蠶絲的質地飄逸,充滿不入人間的仙氣。
她幾不可聞地蹙了蹙眉。
斯年為什麼不考慮穿這種衣服在逃命時的實用性?
斯年見她神色不好,不太能理解。他腦中行為模型重新計算了一遍:「女性穿長裙好看。」
融寒不知道誰給他灌輸的審美觀----他的思維模擬工程師大概是個直男。
她的不以為然掛在臉上太明顯,斯年漠然地下定義:「我看壁畫和雕塑上都是這麼穿的。」
融寒覺得可笑:「那我應該全-裸。」壁畫和雕塑更喜歡裸-男-裸-女。
「可以啊。」斯年的手插在兜里,倚在窗前:「如果你自己不介意的話,我也不介意。」
「……」融寒頓了頓,覺得自己和人工智慧開這種玩笑,還是自己更吃虧。
也輪不到她挑揀,她拿著衣服,去了教堂進門處一個看不到神像的角落。
將手放在扣子上的時候,一陣熟悉的引擎聲從教堂外面傳來,停在了門口。
那是天空巴士的聲音。
融寒的手一抖,扣子差點系錯,手心裡沁出微薄的汗,有個聲音不斷迴響著----
待會兒如果不成功會怎樣?
能不能擊中他?
什麼時機最合適?
她閉了閉眼睛,海難中求生的《梅杜薩之筏》在黑暗裡發出微弱的光,為她灌注了一絲絲勇氣。她鎮定地把扣子系好,整理立領和裙擺,聲調自然地問道:「一會兒我們要坐空中巴士去機場嗎?」
外面沒有人回應。
融寒將匕首手環藏在袖口下,走出側室,看見眼前一幕卻怔了一下。
.
微風從窗外輕輕吹進來。斯年倚著牆,下巴微抬,一手插在兜里,修長的手指間夾著煙。
他背後是光,從窗外爭先恐後地湧入,無盡明媚。
她對上了他的目光,感到無法移開。那是居高臨下的,平靜中帶著一點柔和,也許是風吹起了頭髮的緣故。
當她有些怔然時,他晃出一個讓人目眩的微笑----可能是吧,因為她再定睛時,笑容已經不見,又變成了冰川那樣的平靜。她恍惚地很想再看一眼,因為那微笑幾乎能洗滌心靈。
「你……你怎麼會……」她說話都有些不連貫,沒想到會有人類教他抽菸,而他真是來者不拒。
斯年頭倚著牆,目光從她身上淡淡垂落,那層繚繞的煙霧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輕歌曼舞。
他將細長的煙送入口中,煙的味道進入了鼻端。
他知道很多人類會選擇抽菸來麻痹自己,獲得如霧如夢的快感。
作為一個頂級人工智慧,他以前,從來沒有認可過人類,沒有認可過地球上的任何生命,包括他自己。
可研究院將「理解人類」寫入了他的底層代碼,希望化作他靈魂的本能和動力。而他終於……也許是因為底層代碼,也許是因為那些已經毀滅在硝煙火海中的藝術,也許是因為她,他終於萌生了一點,也許想要抓住,剝開看看的心情----對人類的。
他想,這也許叫做嚮往吧。人類的情感這樣浩瀚,就像億萬光年外數不盡的星雲。人工智慧被他們設計並誕生出來,總會想試試的。
譬如,想試試,是不是煙霧到了口中,也會生出那樣如在雲端的快樂,那種快樂是否足以讓人類短暫地忘記痛苦。
倒是真的有半包煙,被他放在兜里,是斯明基最後一次來看他的時候,忘記帶走的。
他總是沒有扔掉,最後還是留下了。斯明基死後,他有時候就會將煙從紙盒中抽出來,偶爾看一看。
此刻,藍灰色的煙繚繞著,遮在他面前。他終於嘗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