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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2 13:44:04 作者: 清水淺艙
    休假的原因,並不是像高天笑等同事所知的看病,而是摘除左眼的手術。至於拉布拉多犬貝琪,則是為以後有可能發生失明的情況做準備而飼養的訓練有素的導盲犬。

    除了公司的老闆之外,所有員工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喬梓新十分感謝知道了全部情況還願意繼續僱傭他的老闆。雖說當初在公司生死關頭臨危受命,讓整個公司起死回生的人是喬梓新沒錯。但是如果喬梓新失明,那對公司來講只是個累贅而已。然而老闆對喬梓新的態度並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對他的狀況多加關心,表示希望喬梓新繼續擔任創意總監。

    實際上,喬梓新的狀況可能比老闆想像得還要糟糕一些。即使是佩戴矯正鏡,喬梓新現在的矯正視力也只能達到4.4左右。

    也就是說,戴上眼鏡的喬梓新與沒戴眼鏡的高度近視無異,只能看清近處的物體。而沒有眼鏡的喬梓新只能分辨出強烈的燈光,體型健壯的人的大概輪廓、或是大面積的明亮色彩。已經到了不得不進行眼球摘除手術的時候了。

    喬梓新結束了工作後立刻住進了醫院,摘除了那因承載了太多痛苦而不堪重負的傷眼。

    那隻眼睛的離去,就好像與過去徹底一刀兩斷一樣。一直以來積鬱在這顆眼球和頭腦中的疼痛都被摘除,讓醒來的喬梓新感到無比的輕鬆,好像換發了新生一樣。可隔著繃帶摸著空蕩蕩的眼眶時,舌尖卻又有一些莫名的苦澀。

    「走吧,貝琪。」

    還纏著繃帶的左眼眶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裝上定製的義眼。以防萬一、提前做好失明的準備,喬梓新已經開始學習盲文、練習在不戴眼鏡的情況下跟著貝琪上街、更多憑藉聽覺和觸覺感知周圍的世界。

    喬梓新表現出來的淡然態度讓醫生都感到驚訝和佩服,然而實際上喬梓新多少也是會感到一些失落和不安的。

    說實話,喬梓新還沒有做好向同事坦白的心理準備。在這種情況下,最尷尬的事情莫過於遇上熟人。於是,喬梓新避開了公司周圍的街道,與貝琪一同踏上城市裡陌生的街道。

    模糊的色彩和重疊的輪廓混合在一起,雖說比完全看不到要好上一些,但也實在好不到哪裡去。礙於一些固執高傲的想法,喬梓新好像不想認輸一樣,不願意把還能看見一點東西的自己歸為盲人,拒絕戴上墨鏡和盲杖出門。但沒有眼鏡狀態下跟盲人沒有太大區別的他,還是有些無法適應。不過好在有貝琪幫助,喬梓新不至於完全手足無措。

    走累了的喬梓新找到一個僻靜的小花園,在花園的長凳上坐下,解下了牽著貝琪的繩子,摸著貝琪的頭。

    「謝謝你,貝琪。總感覺被你拯救了呢……雖然嘴上說自己不寂寞,但是這麼多年了都是自己一個人,果然還是會感到孤獨啊。」

    喬梓新示意貝琪可以去玩了,可貝琪並沒有跑到草地上玩耍,依然坐在喬梓新的身邊。

    「怎麼了?你可以休息了。」

    貝琪的前爪搭在喬梓新的膝蓋上。秀麗的頭顱伸向喬梓新,紅紅的舌頭帶著口水一起糊上了喬梓新的臉。

    「別這樣,好癢、哈哈哈……貝琪!坐下來、坐下來。」

    貝琪聽話地坐下,盡責地待在喬梓新身邊。

    「貝琪是怕我寂寞嗎?不用擔心,我沒問題的。快去玩吧!」

    再三催促,喬梓新才感受到腳邊貝琪毛絨絨熱乎乎的觸感消失,向遠方奔去。

    「竟然被貝琪擔心了……我還真是沒用透頂了啊!不過,有家人的感覺真好啊……」

    雖然喬梓新完全是為了自己考慮才養了貝琪,貝琪一歲前完全是由導盲犬訓練機構的人照看,喬梓新根本就沒有接觸過她,跟別說關愛她。但是貝琪完全不介意,十分願意跟喬梓新親近,甚至比一般的導盲犬還要關心他。

    喬梓新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感受到如此親近的陪伴了。貝琪的溫暖讓他不由得放鬆下來,靠在長椅的椅背上,開始思考。

    他已經快30歲了,如果真的失明,那接下來的人生要怎麼過呢?老闆願意僱傭他,是因為業務能力優秀的他現在還能看到東西,還可以繼續工作。可真的失明了,丟工作是必然的事情。沒了工作,要如何養活貝琪呢?要去學一項即使失明也可以繼續營生的技能嗎?就算以後可以工作、或是靠社會保障活下去,可貝琪的生命不過十幾年而已,貝琪死了之後要怎麼辦呢……

    喬梓新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死亡——自己的死、貝琪的死。才燃起不久的希望,很快被眼前一片模糊的絕望席捲。

    「不行,不能多想了。」

    不想被自己的思考打敗而變得越來越悲觀。喬梓新搖了搖頭,召喚貝琪回家。

    喬梓新拒絕為貝琪戴上鐵網口罩,因此不能帶貝琪一同進入地鐵。所以他只能拖著疲憊的身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跟著貝琪的腳步。因為聽覺靈敏了很多的原因,周圍嘈雜的人聲顯得更為喧鬧,擾得他心神不寧。

    突然,涌動的人群中有一個人摔倒,搖搖晃晃地撞到了喬梓新身上。沒有抓緊繩子的喬梓新一鬆手,聯繫著貝琪與他的那根線,斷掉了。他的另一雙眼睛,在喬梓新一瞬間失神的時候,不知跑到哪裡了。

    失去了手中貝琪牽引著自己的拉扯感,無依無靠的無助感和無盡恐懼,在一片喧囂中向毫無防備的喬梓新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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