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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1 17:04:31 作者: 亦舒
「擺個姿勢呀。」
我笑,「快拍,笑僵了。」
母親看到,「好一幅家庭歡樂圖。」
我說:「那時候母親要是多生幾個我就好了。」
她譁然,「就你一個已花盡我半生心血。」
「有弟妹到底熱鬧點。」
父親很有興趣,「是嗎,志鵑,你希望有弟妹,你喜歡孩子?」
「自然,現在回到家中多麼冷清。」
母親說,「有你在我不覺得,你嫁怕會差些。」
父親搭腔:「現在都晚婚。」
我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與我何尤哉。」
「去你的。」母親說。
真的,每天八點鐘出門,趕去一個沒窗戶的寫字間工作,中午多數吃飯盒子算數,要到下午六時正才可以落樓重見天日。
你說,還有什麼時間來討好男性,遇見有緣人,三兩次約會速戰速決尚可,再拖下去,飯都不用吃了。
有好幾次累得我浸在浴缸中,暖洋洋,香噴噴,靈魂都幾乎要離殼而去,駕返瑤池。
這與薪水無關,收入並不重要,即使坐在屋中,每日陪母親插花養魚,家中也不會嫌我,但那樣就成為廢人,女性存在價值回歸五十年前,不值一文。
任何工作都為社會服務,一個人,沒有責任在身,便失去美感,財產再多,衣飾再名貴,一點作用都沒有,我堅信勞動是美態的發動機。
意外的是,一份工作可以忙得連上洗手間的工夫都沒有,大瓶胃藥擱在台前,一不舒服便吃一顆,如吃糙豆般,人人如此,不以為奇。副作用?什麼副作用,小朱說的,養尊處優、無所事事地活到一百歲,老友們都捱得魂歸極樂了,單單剩下他一個老妖精,有什麼意思。
母親老說我瘋狂,大概也同徐伯母發過怨言,我不去睬她。
潮流如此。凡人只得隨波逐流,否則社會如何繁榮。
每次看到懶洋洋的名士,如徐培南之類,心底便納罕,他自以為無損於人,他有自由選擇生活方式,卻不知整個社會是拉上補下,人人吟詩作對,啥人去建地下鐵路。
徐培南這次學成歸來,恐伯會享好一陣子的福,想真了,他一輩子坦蕩蕩,永遠把快樂建造在別人痛苦上頭,不能占大便宜,扔只髒球過來,嚇人一跳也是好的。
母親問:「你發呆幹什麼,快去換件衣裳,客人要來了。」
我如夢初醒,「我要去躺一躺,腰酸背痛。」
「培南要來了。」
「不行,鄧主席來也這麼說。」
我回房去。
母親不以為然,「捱得這麼憔悴,又不為吃又不為穿,到底是不是有被虐狂呢。」
我偷偷的笑。
「一早應結婚生子了。」
哈哈哈。
嫁予徐培南,那才好呢,連服裝費都省下。
我睡著了。
母親使勁推我,「志鵑,你太不合作,叫大人為難,客人己到,你還躺在床上。」
我連眼皮都掙不開。
「徐伯母問你在什麼他方,我說你在換衣服。」
「啊是,我換衣服,好好好。」
「你倦得這樣,我看著心痛。」
「剛升級加薪水。」
「是,加了兩千塊,剛夠你父親買尾錦鯉,還不是名種的呢。」
「話不是這麼說。」
我關上浴室門,渾身用滾燙的熱水淋浴,肌肉總算活動起來。
濕頭髮沒法處置,梳一條馬尾巴。
我還是化了淡妝穿好套裝鞋襪才出去見客的。
徐培南穿運動服。
他居然外套也不穿就上門來登堂入室。
正坐在我家最舒服的一張椅子上大嚼硬殼果,果肉碎紛紛落在新的地毯上。
一隻球鞋已脫離他的腳,他屈著一隻腳,把另一條腿壓著這隻腳,與我父談得口沫橫飛,簡直如平輩一般。
嚼得累了,取起啤酒罐使對牢嘴啜。明明有玻璃杯在茶几上,他偏偏不用,這個人不可思議。
而我父居然也不以為忤,津津有味地與他表演相見歡。
我冷冷的看看他不出聲。
徐伯母拉住我,「志鵑,好久不見。」
我稱呼她。
「打扮得真漂亮。」她嘖嘖聲,「真懂得穿衣服。」
「哪裡。」
「我一直想要個女兒,你媽好福氣,有你陪伴她身旁。你看培南,才回來,又想走。」
咦,好消息,走到什麼地方去?
「不知什麼地方的生物學協會叫他到什麼珊瑚礁去研究那裡的一種什麼貝殼。」
一連串什麼,我倒好奇起來。
我問:「他在美國念什麼?」
「海洋生物。」
啊。沒想到。
我以為他是畫家,要不就是詩人。
徐伯母說,「我不讓他去,象什麼話,非得過完農曆年才准出發。」
我從來沒喜歡過徐培南,他研究太空生物也勾不起我的興趣。
只聽得他同我父說:「……幽浮這樣東西是肯定存在的,我們要以開放的頭腦去儘量接受,可惜我不做這方面的研究工作,不然多麼有趣。」
母親說.\n「開飯了。」
徐培南過來飯桌一看,搓著手說:「好極好極,我要一杯可樂加碎冰。」
把我家當快餐店。
他一眼看到我的飯碗:「藍志鵑,你只吃三口飯?如何維持生命?」
我不去睬他。
父親說:「他食量小。」
徐伯伯也說:「都市女孩子怕胖。」
他說:「你沒見美國女孩子,要不就一百公斤,像只犀牛,要不拚命節食,每天只吃一條芹菜。」
徐伯母皺起眉頭,「真是的,剛剛解放纏腳又這樣自虐。」
我沒有意見,三分鐘吃完半碗飯,喝一口湯,就坐著陪客。
徐培南完全把這裡當自己家,我相信他有本事把任何地方當家鄉。
他有什麼所謂,爛塌塌,什麼地方躺不下去,泥沼、垃圾、荒山、野嶺,都有歸屬感,什麼都能吃,只要飽肚便行,蝗蟲螞蟻蠶蛹都難不倒他,多麼好,世界末日到了,他將是最後一個生存者。
我微笑起來。
猛地抬頭,倒是看到一雙晶光閃閃的眼睛盯著我。
我連忙收赦笑容,一本正經。
他大概知道我在腹誹他。
門鈴響,我說:「我去。」
打開大門,外頭站著個膚色古銅、大眼睛、紫色嘴唇的女郎,三個骨大花褲子,白豎領襯衫,十分醒目,這種打扮永不過時,只是視人而異,她當然穿得好看,因為青春。
我知道她找錯門。
我說,「我們姓藍。」
「我找徐培南。」她笑著用美國口音的英語說。
我揚起一條眼眉。她,徐培南?完全不合邏輯。
找仍然很客氣,「請進來。」
她活潑地說聲謝。
「大鬍子……」她叫他。
徐培南動作靈活,一頭大猩猩般跳出來。
「來來來,我們吃飯,你要不要坐下?」他扯著女郎的手。
他變成主人了。
母親連忙吩咐加碗筷。
那個女孩子也不客氣,不顧三七二十一,擠在徐培南的身邊。
我退至客廳,坐在一角怔怔的想:這就是代溝,差數年就是數年,人家十八廿二,可以不拘小節,胡亂裝天真便在陌生人家中熟絡起來、我可不行,我已經到達做淑女的年齡,斷不能黃熟梅子賣青。
再想下去,時光倒退,早在十五歲時我亦是個小大人。
這是性格使然,與年齡無關,我找藉口安慰自己。有多少女人到三十歲還是名老十三點,我一向老成持重。
徐伯母過來我身邊坐下,訕訕的說:「培南真是,哪裡來的一個朋友,找到這裡來。」
我沒說什麼。
那邊傳來響亮的笑聲。
我同徐伯母說:「請喝茶,這碧螺春還不錯。」
徐伯母怪悶地說,「那位小姐不知是何方神聖。」
我笑:「別擔心,徐培南會得照顧他自己。」
話還沒說完,他拉著女友的手過來,「紅羽毛想知道什麼地方賣松石首飾。」
紅羽毛?我作個詢問的神色。
徐伯母的表情更詫異。
徐培南笑,「她是印第安紅人,怎麼,你們沒發覺?是正宗的美國人呢。」
徐伯母臉色發綠,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忍著笑,紅羽毛的父親大概叫坐著的熊人,她的母親叫溫柔母牛,她兄長叫紫色閃電,印第安名字充滿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