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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1 16:53:35 作者: 亦舒
「你要當心,陳太太,」每個人都叫我當心,「象銀女這樣具獸性的女孩子,不知她下一步會做什麼。」
「我已經想過最壞的一步,所以你得答應我,姜姑娘,有什麼事,你會幫我,因為,你清楚銀女比我更多。」
姜姑娘無奈地說:「我說過,這是我的職業。」
「謝謝你。」
「我想通知九姑一聲,你可以把地址給我嗎?」
「我會對九姑說,銀女住在朋友家。」我說。
「當然,我想我們應該這樣做,並且……假如她們需要什麼幫忙——」
姜姑娘攤開手,「誰幫得了她們?剛才你也見過,這根本是根深蒂固的社會問題,誰救得了她們?」
我低下頭,「或許銀女在我那邊會得好轉。」
姜姑娘搖搖頭,「你太樂觀了。」
我取出鈔票,姜姑娘接住我的手,她搶了帳單。
有人說:「兩位女士真客氣。」
我一抬頭,是季康。
「呀,來,我同你們介紹,季醫生,」我笑,「這位是姜心儀小姐,我的新朋友。」
季康答說:「我約她,她老是說沒空,原來是姜小姐面子比我大。」他拉過張椅子坐下來。
姜姑娘很大方,也跟著我們微笑。
我說:「我們剛要走,你呢?」
「陪家人來吃這裡的蛋糕,」季康向另一方努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們回去。」
「我有車子,你送姜姑娘吧。」
姜姑娘連忙說:「不用了,我住得很近。」
季康訝異說:「『姑娘』,你是護士?」
「不,」她笑答:「我做社會工作。」
「啊,難怪,來,姜小姐,我送你。」
我們在門口分手。第五章 野性難馴 回到家,我知道事情沒有想像中太平,一打開門,就看到銀女與一個年輕男人在咭咭笑,一邊喝啤酒吃花生米,一邊聽音樂。
我說,「怎麼,是朋友嗎?介紹我認識呀。」
那個小阿飛轉過頭來,我順手關上音樂。
銀女說:「這是我的朋友尊尼仔。」
我很客氣的說:「派對該散了,再見,尊尼。」儘量不使面孔露出不快的神情。
銀女還識相,向小男朋友使一個眼色。他顯然已經在這裡逗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襯衣團得稀皺,有點依依不捨,他也向銀女使個眼色,兩人眉來眼去,熱鬧得很。
銀女把我拉至一旁,偷偷的說:「有沒有一千塊?」
我揚起一道眉:「有什麼用?」
「尊尼手頭不便。」
我問:「那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銀女忽然固執起來,「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只覺得這件事一開頭就簡直無法收拾,但是現在不給她,又令她下不了台,造成反感。
我多希望身邊有個人做白臉,好使我這個紅臉脫險。
正手足無措,朱媽忽然過來說:「要多少?」
銀女豎起一隻手指。「一千。」
我松出一口氣,還假意說:「朱媽,別給她,做慣手勢,我連你都開除。」
朱媽真是個女拍檔,用手擋我,自口袋掏出五百元鈔票,「就這麼多。」
銀女也不再討價還價,接過就塞給小阿飛,他就得意洋洋自顧自開門走了。
我不再出聲,回自己房間。
真是麻煩。
與銀女共同生活四個月都那麼煩惱。
如果她是我的女兒,我情願生癌。
姜姑娘說得好,如果我要想救活銀女,我就太天真了。
朱媽來叫我吃飯。
我剛淋完浴,用毛巾擦身子,感激之餘,忽然很孩子氣地道:「謝謝你救了我,你是女黑俠木蘭花假扮的呀?」
朱媽一呆,「什麼?」
「沒什麼,剛才多虧你。」我把錢還給她。
「太太,我看你也夠頭痛的。」她替我收拾浴室,「誰要了你這樣的媳婦,怕沒修了七世。」
我心頭一亮,笑了起來,難怪我要做這樣荒謬的事。
這跟幹革命一般的有痛苦的快感。餚,我贏得了全世界的同情。我套上松身衣服,到飯廳坐下。
銀女有點忐忑不安。
「怎麼,吃飯呀。」我說。
「你沒有生氣吧。」她似乎過意不去。
我譏諷地問:「你還怕人生氣?」
她不響。
「以後別叫他來。」我見好便收蓬,「這種男人不是好男人。」
「你怎麼知道他不好?你才見他一面。」銀女不服。
我微笑,「這還不容易,向女人要錢用的斷然不是好男人,好男人是賺了錢來給女人用的。」
「現在男女平等。」她瞪著我說。
「是嗎?那為什麼你有身孕,而他沒有?」
銀女氣餒,「做人要講義氣。」她又找別的題目。
「你媽媽對那個男人也頂有義氣,為什麼你不贊同?」我緩緩地問。她跳起來,握緊拳頭,看牢我。
我也看牢她,咱們兩個人象豎起了毛預備打架的貓,大戰即將爆發。
「你都知道了?」她問。
「我去看過九姑。」
銀女恨恨的說:「我恨,我恨她。」她大哭起來,「我巴不得殺死他,我要親手殺他。」銀女語無倫次。我連忙放下筷子過去摟著她,她伏在我胸前,抱緊我的腰身大哭。
「來來。」我拍著她的背哄她,「不怕不怕。」
朱媽靜靜在一角觀看。
「有我在這裡,什麼都不必怕。」我喃喃地說。
「你千萬不要照你母親的老路走,你為她不平,我何嘗不是為你不平,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聽我的話,我不信你是個爛蘋果。」
她漸漸平伏下來,朱媽絞來濕毛巾,我替她擦掉眼淚鼻涕,天呵,她額頭還長著密密的茸毛,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兒,我只好去跳樓。
「去吃飯。」我說。
我自己喝半碗湯便難以咽下。
朱媽說:「太太,我幫你做幾個清淡的菜。」
我疲乏的搖頭,「吃不下。」
「你已經瘦了一圈了。」
我又搖搖頭。
銀女匆匆的吃著,狼吞虎咽。
社會的錯,我嘲弄地想:活生生的證明。她有朝一日會向善嗎?不要緊,她底下還有四個妹妹會得承繼她那偉大的錯的事業,一直錯到底。
我用手撐著頭。
銀女放下筷子,過來坐在我對面。
「有桑子冰滇淋,」我說:「叫朱媽拿給你。」
她忽然說:「我不給他錢不行。」
「怎麼不行法?」
「他會離開我。」
「求之不得呢。」
「他離開我,別人就會欺負我。」
「誰?」我問:「你可以報告警察,這是個法治社會。」
「我怕。」
「怕什麼?會有人保護你。」
「怕沒有人愛我」她率直得可怕,「怕寂寞。」
我的鼻子一酸,淚水湧上雙眼,硬硬地忍住。「啊,」我淡淡地說:「原來是這樣,我不是在這裡陪你嗎?」我們都為這類恐懼而付出龐大的代價。我浩嘆,莫論是女醫官或是問題少女,我們都為怕寂寞而付出殘酷的代價。
「你只是為了孩子,」她說:「孩子生下來就沒有人會理我。」
「將來孩子也會陪你——」
「我不要他,我不要他!」
「——你會認識新的朋友……我們都怕失去愛,但是這個男人是否真的愛你?抑或他象你媽媽那些男人?來了去了,你又多個妹妹。」
「我恨她,我也恨我自己!」她發起蠻來。
「別激動。」我按著她的手。
「大家都累了,休息吧。」我說。
銀女又嚎哭起來。
我在一旁靜靜的等她發泄。
她漸漸哭得倦了,蜷伏在沙發上睡去。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朱媽將窗子開了一條fèng,細條子的百葉簾成幅輕輕拍動,象是有誰掙扎著鑽進來。會是誰呢?
小山?
舊屋裡-匹匹的比利時花邊紗簾已經拆下來送給無憂,陳小山繁華的世界已經告一段落,他的花團錦簇一去不再。我轉了個身。
一直嫌他選的床太軟,幾百隻彈簧,率率直直,無處不在,現在置了張簡單的小床,又嫌窄。
做人更是如此,這樣不滿,那樣不滿。嫌這個嫌那個,一回頭,半輩子已經過去。
隔壁房間的銀女不知睡熟沒有。
帘子仍然晃動,終於我起床把窗戶關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