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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1 16:43:49 作者: 卿妃
    斂容起身,對弄墨急急說道:「待我解決了那兩人,再回來與你細說。」語落,提起而起,踏葉飛去。

    風聲、兵器聲、呼叫聲,聲聲入耳。弄墨的話語隱沒在嘈雜的情境中,模模糊糊難以聽清。遠遠的只見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在褪了色的宮牆上纏鬥,足下一點,旋身而去。

    秋淨塵面容緊皺,猙獰的好似鬼剎。她白衣染血,長發浸濕,劍法陰險狠毒,招招致命。謝汲暗臉上浮起薄汗,玄衣上隱隱地有幾塊暗漬。見二人斗得起勁,我垂著劍,立在檐角上靜靜觀看。有道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一掌一劍,兩人忽地分開,粉痕剝落的宮牆又被染上了數道艷紅。「老妖婦!」謝汲暗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盯著同樣狼狽的秋淨塵,「求人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嘴臉。」說著,還瞥了我一眼,「當著這丫頭的面,本座就一次說個明白。」

    他撫著胸口,喘了口粗氣:「八年前,一位蒙面婦人出重金買夜風舉之妻何藕冰的性命。」謝汲暗揚了揚濃眉,低低地笑道:「其實就是你啊,自視高潔出塵的璇宮宮主秋淨塵!」

    「胡說!」秋淨塵以劍撐地,忽地飛起,以掌相搏。

    「哼,胡說?」謝汲暗一邊應付,一邊朗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更何況我日堯門豈會做無名生意!」

    「畜生!」秋淨塵怒意叢生,殺氣四she,一記飛劍刺穿了謝汲暗的掌心。暗主亦是不弱,飛起一腳將她踢出丈外。

    是時候收網了,眯起雙目,手腕一轉。夕陽如歌,銷魂輕吟,掌刀插入謝汲暗的腹部,肌理上滑過一陣黏稠。腕轉劍游,直直地插入他的鎖骨,只見白氣噴起,謝汲暗嘶吼一聲,恨恨地瞪著我:「要殺便殺,為何廢我武藝!」

    抽出血掌,拔出銷魂,他軟軟地跌坐在牆頭,一臉屈辱。慢慢蹲下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無冤無仇,為何害我娘親?」

    謝汲暗圓眼猛瞪,嘴角不斷地湧出血花:「你……你……究竟是何人?」

    「哈哈哈~」秋淨塵從瓦礫里慢慢爬起,撫著斷牆,笑得好不得意,「報應!報應!人頭買賣做多了,到處遇仇敵!哈哈哈~」

    提起銷魂,輕輕一轉,血液飛濺,重回清瑩。懶懶地抬起手,笑眯眯地看著癲狂的她,輕聲道:「上吧,到你了。」

    癲笑聲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著我,半晌擠出一絲慈愛的笑容:「賢侄女,莫要糊塗了,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哼。」偏了偏頭,迎著夕陽輕快地笑起,「我和你也不是一路的。」

    「你莫要聽信了這狗賊的胡言亂語,本座是璇宮宮主,向來走的是武林正道,怎麼會做那些齷齪勾當!」她捂著胸口,急急辯駁,很是真誠。

    「那~」瞥了她一眼,冷麵而對,「你可知道我師姐已經甦醒?」

    秋淨塵臉色煞白,指甲在牆上劃出幾道印記:「也對。」她眼中閃過毒蛇般的狠絕:「你知道的太多,本來就不該活下去。」

    語音剛落,眼睛裡就飛進一陣灰塵,好卑鄙!閉上眼,靜下心,萬物虛空,劍身合一。銷魂啊,你就是我的另一雙眼睛。淺淺一笑,身體一偏,手腕一揚,銷魂低吟。伴著清風斜陽,劍走四方。在心中勾勒出一片藍天,想像著自己就是晴空一鶴,獨舞翩翩。只聽布帛撕裂,只聽劍入血肉,耳邊傳來不甘的低吼。感到殺氣撲面,不急不徐地下腰,感到頸脖間的玉墜飛起。

    「啊!」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掠過,只覺面上撫過一陣寒風,頸間的輕墜感消失。向後飛出兩步,匆匆地摸了摸頸下,我的白玉!

    「將軍!」身後傳來小跑的腳步聲和興奮的高喊,「將軍?怎麼了?」

    「這玉!」這是一個成熟低沉的男聲,「你從哪裡得來?」

    「是!是那名刺客所掉!」

    白玉在那裡!聞聲飛去,橫劍冷對:「還來。」

    對面突然安靜,警惕地向後退了退,握緊銷魂,寒寒出聲:「還來!」

    身後忽感洶湧的殺氣,快速轉身,銷魂破空,剛要刺去。只覺臉上染上了一抹溫熱,鼻尖浮起了一絲血腥。

    「將軍!」「將軍!」

    暖暖的液體滲入眼角,將粗糙的沙礫一蓋衝去。我慢慢地睜開眼,只見身前立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銀色的劍刃從他的肩胛處穿過,劍尖凝著一滴艷紅的血滴。

    「礙事!」秋淨塵猛地抽劍,艷紅飛起。

    眼前這人迎著最後一抹霞光慢慢轉身,雕塑般英氣完美的臉上印著一個淡淡的刀疤,深邃的眼眸粼粼顫動:「卿卿。」

    一聲低叫喚的我心緒難定、涕泗悄流。他鄭重地抬起右臂,慢慢攤開染血的手掌,那枚曼陀羅玉墜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斷霞散彩,殘陽倒影,天外雲峰,掌中緋玉。

    胸中仿佛暢流著一泓山溪,歡歌、奔騰,激起明亮的水花。從心底一直流出了眼眶,喃喃流動,傾訴著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秘密。

    「哥哥……」珍惜地叫出這兩個字,此聲百轉千回,兩心彼此親依。

    眼角閃過一絲銀亮,猛地定睛,隻身閃到哥哥身前。銷魂飛轉,擋下這記惡毒的偷襲。秋淨塵踉蹌了兩步,穩了穩身子,撩了撩肩上的長髮。目光緩緩下垂,天色半明半寐,一道鮮血從她的劍尖稠稠滑落,一滴、兩滴,在我的心底激起殷色的漣漪。半閉眼睛,胸中翻起海濤的腥味,血管里叫囂著沖天的殺意。慢慢地握緊劍柄,眼開身去。

    耳畔傳來著夏日的輕息,頰上染上清風的微醺。銷魂聲動,是無情的低鳴。劍挑暮色,戾氣四she。不顧一切的搏殺,身側浮起細碎的冰粒。一劍入骨,三劍穿心,翻身而過,凝神立掌,震斷心經。

    「呃。」秋淨塵強撐身體,目流懼意。

    轉腕劍鳴,音音入骨,點點驚心。慢慢地從她身邊跺過,嘴角揚起:「瞑目吧。」

    語落身墜,只剩一地血腥。睨而視之,臭皮囊一具。

    偏過身,只見癱坐在地上的謝汲暗從袖管里取出響箭。不待放出,便一劍插進他的身體。暗主愣愣地看著沒入身體的銷魂,嘴角滑下血流:「你……究竟是何人?」

    回過頭,看了看一臉驚喜的哥哥。眼眉彎彎,好心告知:「韓月下。」鬆開劍柄,銷魂穿身而過。謝汲暗忽地倒下,嚶地一聲,劍回掌心。慢慢蹲下身,低語道:「死的太快了,反而露了破綻。」此言一出,謝汲暗猛地睜眼。攤開左掌,注入內力,向百匯擊去。只聽一聲悶哼,這次,黑夜徹底地降臨。

    「卿卿。」低低沉沉的呼喚,撕開了十年的封印,濃縮了入骨的艱辛。

    「哥!」我低叫一聲,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他的腰際,「哥哥,哥哥,卿卿好想你,好想你~」

    「裡面血腥,怕污了殿下的眼睛、葬了殿下的鞋子。」院外傳來故意仰高的聲音。

    一個清朗的笑聲傳來:「本殿可不缺這一雙鞋子。」

    哥哥輕輕將我撫開:「是七殿下,卿卿你住在哪裡?等這裡平息了,哥哥就去接你。」

    收起銷魂,哽咽一聲,低低答道:「暫住在馳流山莊。」

    他將那枚緋玉放在我手裡,舉目而視,看了又看:「快去吧。」

    提氣飛上斷牆,新月微懸,清輝淡淡,依依不捨地回望一眼,轉身離去。迎著夜風,含淚大笑:「天不絕人願,天不絕人願!」

    「夢醒時分淚斷腸,幽幽數載時光。別來久矣,把酒酹月,遙問隔世模樣。一朝誤入廣寒宮,骨肉重逢,喜非常!鳳簫聲動月下聞,逐水流觴。一腔熱血無從寄,舞自零亂影自狂。」

    一個人又吟又唱,舒展身體,點著蓮葉,恣意舞蹈,「雲隨雁字長,風扶綠柳近瑞陽。酹河五月桃花浪,此情所系是故鄉。願將海水斗升量,敢教凡人逆天相。只為喚起,舊日時光。」

    轉著圈,嘴角飛揚,手腳緩起,隨著清風的聲響,身體輕柔擺動,「弄青梅,戲竹馬,總角晏晏繞井床。浦夏荷香,處處菱歌漾。」轉眸輕笑,翩身獨立,遙指月娘,「聽,長樂未央。」

    看著夜空,傻乎乎地笑了又笑。背著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回首,銀河清淺,玉露凝花,裊裊月下靜立一人。

    吟唱許久,竟不知他是何時而降,真是清狂。自嘲地搖了搖頭,望向那位冷峻清朗的青年。臉頰微燙,低眉而笑:「修遠。」

    「回去吧。」淡淡的一聲叮嚀,很是溫暖。仿佛是認識了許久似的,與他之間竟沒有一星半點的陌生感。

    輕輕地點了點頭,飄到岸邊。舉步欲走,忽地,五臟六腑像要生生裂開。蜷縮著身子,慢慢蹲下。眼前天旋地轉,一股甜腥溢出口腔。左臂上涼涼,定睛望去,修遠急急地撫開我的衣袖,細細觀察。如水的月光下,只見那道紅線妖嬈綿延,如一彎藤蔓攀爬到了前臂,絢爛地伸出了數條枝葉,真是好美艷。裂骨錐心之痛再次席捲而來,感覺到四周輕轉,身體已被打橫抱起。最後那一眼,只覺得修遠是冷峻的溫柔。

    臉頰上暖暖的,有著陽光的味道。醒來,不知是第幾次從黑暗中睜眼。喉間還殘留著腥,抬起手遮住眼睛,抵禦著強光的刺激。只聽耳邊響起一個飽含情意的低呼:「卿卿。」

    急急地睜開眼睛,猛地坐起:「哥哥~」

    「傻丫頭,急什麼。」眼前的人影終於清晰,哥哥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長髮,笑得舒慡,「還像小時候那樣,粗手粗腳的沒有女孩樣。」

    「原來,不是夢……」眼中水霧朦朧,一把抓住他厚實的手掌,「真的不是夢。」

    「當然不是夢!」哥哥為我掩了掩薄毯,一臉堅定,「豐少俠已經將一切都告訴我了,這些年,苦了你了。」他輕柔地摸了摸我的臉頰,掌間的薄繭貼在皮膚上,糙糙的好有存在感,「今後,哥哥定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嗯。」嘟起嘴,半跪在床上,撲進哥哥懷裡嚎啕大哭。就像一個在風雨中疾行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心中的那棵大樹,心中湧起了濃濃的安全感。

    哭到聲音沙啞,哭到渾身顫抖,我調整呼吸,一抽一泣地問道:「哥,我……師兄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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