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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0 05:39:04 作者: 星河蜉蝣
    *

    五年後。

    監獄的大門口落下條條嫩綠色的垂柳,許久不曾動過的大門敞開,江易乍見四方牆外刺眼的陽光,還有些不習慣。

    他低下頭,按了按眼眶裡的假眼球。

    路邊停著一輛汽車,見他出來鳴了鳴笛,車窗搖下,賀豐寶從裡面露出臉來。

    車上只有他一個人,江易沒著急上車,左右看了看,知道他在找什麼,賀豐寶笑笑:「她沒來,失望了?」

    江易沒說什麼,這五年的牢獄生活並沒能蹉跎掉他身上的銳氣,神情舉止里還和從前一樣,肉眼可見的能氣死人的冷淡。

    有些人就是這樣,天生頑石一塊,無論光陰、苦難,還是命運的洪流都難以將他雕磨得整齊,始終帶有不滅的稜角。

    賀豐寶啟動車子:「原本是要來,可後來又嫌天氣太熱陽光太曬,說反正開車也不需要兩個人,我來就好了,她在涼快地方等你。所以江易你看,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女人,可偏偏女人這東西能說會道,對你撒撒嬌笑一笑就纏成了繞指柔,再硬的男人到了這種女人面前,都得認栽。」

    江易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彎了絲笑。

    賀豐寶安靜地開著車,江易忽然覺得不對,明明只有他和賀豐寶兩個人的車廂里,他似乎聽到了輕微的,第三個人的呼吸聲。他扭過頭,和后座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對上了眼,他轉回身,問賀豐寶:「什麼時候結的婚?」

    賀豐寶愣住,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

    江易反應過來:「我的?」

    於是他再次轉過頭,認真地打量著那男孩。

    這五年裡,趙雲今很少來探望,就算來也不會帶著孩子,他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見過。

    男孩精緻得像是童話里的小王子,不胖卻肉嘟嘟的,皮膚軟得像果凍,眼睛大而有神,絲毫不怕人地盯著他瞧。他並不很像江易,神態和厚臉皮的精神倒是與趙雲今小時候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人大眼對小眼看了很久,江易轉過身盯著前方的道路平復心情。

    后座那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動了。

    他慢騰騰地沿著主駕和副駕的縫隙爬過來,也不叫人,就那麼一屁股坐在江易的腿上,小肩膀挺的筆直,端正地坐著,露一個圓乎乎的後腦勺給他。

    江易心裡某處柔軟的地方陷了一塊。

    他忽然明白了,趙雲今之所以不來,只是想在見面之前,給他和孩子一點獨處的時間。

    他問:「知道我是誰嗎?」

    男孩奶聲奶氣地說:「知道,你是阿易。」

    ……

    墓園天高雲淡。

    男孩一進來就撒了歡,嘴裡喊著媽媽撲楞楞朝墓碑前跑去,江易怕他摔倒,一直跟在他身後。

    男孩停在一座光潔的碑前,卻沒看見趙雲今,他疑惑地問:「我媽媽呢?」

    輕笑聲自身後傳來,江易回頭,她正站在樹蔭笑吟吟看著他。

    歲月從不敗美人,直到看見她那一刻,他才明白這話里的意思。

    八歲初遇,十七重逢,中間經歷無數坎坷與磋磨,時隔多年後再站在她面前,才發現她一點沒變,竟和少女時沒什麼不同。

    趙雲今走到他面前,發梢依然是熟悉的山茶花的味道。

    她看著林清執的墓碑:「原本想在家裡等你,但我覺得,你應該更想來這裡。」

    賀豐寶站在他們身後,沒有說話。

    墓碑旁放著許多束新鮮的薔薇,江易拿了一束花擺在碑前,靜靜地看著那張相片。

    男人永遠不會再蒼老了,幾年如一日溫柔地存在著,如果他還在,看到眼前這一幕,也一定會笑出聲來。

    趙雲今走到他身邊,小指勾住他的手:「阿易。」

    她轉過頭,摸了摸他帶著傷疤的眼皮:「這次回來,就再也別走了。」

    ……

    楹花路,林家舊宅。

    賀豐寶上門蹭飯,拎著水果進門時看見江易坐在花園的台階前抽菸。

    他坐到他身邊:「怎麼不進去?」

    「她不准我在小孩面前抽菸。」

    趙雲今正在廚房做飯,院子裡飄起飯香,處處是人間煙火的味道,也是他這些年來魂牽夢縈的東西。

    賀豐寶笑了笑,問道:「和他相處得怎麼樣?」

    江易淡淡地說:「還沒開口叫爸。」

    「意料之中,那小子本來就鬼精鬼精的,被趙雲今荼毒了那麼多年更跳脫了,以後有你受的。」

    江易想起趙雲今小時候的模樣,不由得笑了。

    賀豐寶從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他:「這是那年查封於水生住宅時在他家裡找到的,打開看看吧。」

    那是一份親子鑑定中心的文件,江易捏在指尖轉了轉。

    手裡的煙快要燃盡了,他沒有打開袋子,而是將菸頭的火星送了上去,牛皮紙袋緩緩地在暮色里燃燒。

    「不看嗎?」

    「沒什麼可看的。」

    江易又點了根煙。

    天幕暖橘色的霞光灑下來,給滿院的薔薇花披上了一道柔和的金光。

    賀豐寶問:「以後準備做什麼?」

    「開家修車廠,養家餬口。」

    「然後呢?」

    「然後?」江易磕落一口菸灰,想了想,臉上罕見地掛起了笑,「兩人、三餐、四季、一輩子,這樣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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