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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14 23:12:19 作者: 楚君zw
易大夫的父親在十幾年前受了傷,原本強健的機體如今早已萎縮衰敗,他也早就放棄了希望----要是能看到那老兒欣喜到癲狂,再絕望到死寂的模樣,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低頭沉吟片刻,他揚起幾無可察的異樣笑容,應承道,「好,我原定一周後出發回遼東,若你拿到了醫書,我便隨你回去。可若拿不到書,我也不便再羈留京城了。」
天香大喜,伸出右手,頗為豪邁道,「一言為定,我們擊掌為誓。」
易大夫頷首微笑,與她擊掌三下,又拱手道,「我雖學醫,卻不是大夫,在下易佰發,敢問姑娘閨名?」
「聞臭!」
易佰發聽出她報了假名,卻不以為意的笑笑,壓低聲音,湊近道,「那醫書在大內,聞姑娘可有渠道……」
「有的,你只要等我消息就好。」天香不願深談,與他東拉西扯一些奇聞異事,又約定七日後同一時辰在錯認水相見,臨道別前重重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關係重大,請易兄一定保密。」
「聞姑娘放心,你我已擊掌盟誓。」
…………
在溫暖的晨曦中,深紅色的宮門緩緩打開,天香聽著宮人的腳步聲,看著一盞盞宮燈被熄滅,驀然恍惚間,仿佛自己還是那個覲見父皇的女兒。那時候的無憂無慮,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現在回想起來,天香只餘一抹苦笑。
皇帝在養心殿見了自己的皇妹,他唯一的同父同母胞妹。
「請皇兄主持,為天香改宗碟,我要娶馮素貞為妻。」天香盈盈一拜,罕有地對皇兄行了大禮。
皇帝瞪圓了眼睛,與身旁的魏公公對視一眼,兩人面面相覷,俱是一臉不可思議。
「荒唐!!!」被天香這史無前例之舉驚得目瞪口呆,皇帝遙指著她的方位,半天才罵出一句。
魏公公趕忙將史官和其他宮人趕了出去,又閉了四面門窗,退回原地大氣不出----這一段可萬萬不能寫入正史啊。
大殿內短暫地陷入一片死寂。
「皇兄的木鳥能飛,公主改宗碟又有何不可?」天香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著,那句「有何不可」,在皇帝耳邊重複了好幾遍。
他的木鳥何嘗真的能飛,只是琢磨出了滑翔的方式和美感。
「大鵬翱翔九天還須憑藉好風。木鳥高飛,惟一躍爾,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抱著心愛的木鳥,皇帝自大殿上居高臨下看著天香,「朕可以做不計其數的木鳥,可朕的皇妹只有一個!不要告訴朕,你可以為了她,身為齏粉、在所不辭!」
說罷,皇帝奮力將木鳥高高拋起,那隻木鳥在空中徒然振動幾下翅膀,轉瞬就在天香面前摔了個粉碎。
看著青石上七零八落的木鳥,或者準確的說----散落著的一堆木頭,天香知道,皇兄怕是真氣急了,才捨得如此糟蹋自己的心血。
「皇兄,你被先皇貶謫,亦未放棄木鳥高飛的心愿,希望皇兄可以理解,天香亦有如此信念。」
「那怎麼能一樣!你這分明就是離經叛道!違背綱常!悖逆天倫!」龍椅上的皇帝連拍案幾,明黃色的袍袖上下飛舞。
「皇兄,此事古往今來在朝廷和民間都是常見的,斷不至如此不堪。」天香面色慘白,可她挺直了身子抬頭直視皇帝,毫不退縮。
「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消遣,你見過哪個公卿大臣以男子為妻為妾,嗯?你若是只把她養在府里,朕絕不會反對!」皇帝氣血翻湧,手腳麻木,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是不是,馮素貞給你出的主意?早知今日,朕就不應該赦免其罪!」
他一時悔極,情緒失控,將手邊的奏摺統統推到了地上。
天香一怔,未曾想皇帝有此一問,唯恐他遷怒於馮素貞,忙道,「皇兄,這是我一人所為,她雖知曉,卻是極力反對的。」
「哼,她倒是識相。你竟還一意孤行……」皇帝眼神陰鷙,倚著書案緩了好幾口氣才道,「我們不虧是同胞兄妹,骨子裡總該有些像的,所以總是非要,求一些求不得的。先皇一直更偏愛你,若你是個男兒,這皇位早就不是朕的了。可不知,他若是看到今天的你,又該作何感想?」
皇帝突然語頓,馮素貞原本是先皇安排的駙馬,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先皇定下的斬立決,自己不該擅自赦免她。
天香卻明白,若先皇在世,自己絕不敢囂張地要求改宗諜,娶馮素貞為王妃----那是拿了馮素貞的命在賭,何況,她根本不會活到與自己心意相通之日。
太子老兄恐怕這輩子都無法成為父皇那樣的帝王,可天香仍撫慰道,「皇兄不必妄自菲薄,先皇知道你已經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他老人家是放心走的。」
「朕已經是合格的帝王了?」皇帝懊喪地搖著頭,頹然地坐到了石階上----單就女駙馬一案的處斷而言,他離先皇還差得遠。
「朕只想做個閒散王爺啊……當帝王很累,很孤獨……」皇帝低喃出自己壓抑已久的心聲,須臾,他又紅著眼睛怒道,「天香,你為什麼不能繼續作那個合格的長公主?你為什麼不站在朕的身邊,卻偏要與朕作對、與朕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