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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13 11:03:39 作者: 乾凌踏月
祝襄髒兮兮地站著,他沒被郊外險情嚇到,倒被周皎嚇了一跳,只好手忙腳亂去替她擦眼淚,手伸了一半又覺得自己渾身都髒無處下手。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還帶著體溫的點心從心口袷衣里拿出來,送到周皎面前,「喏,是不是餓了,對不起啊我來晚了,今天京郊有事兒我......」
然而他很快就說不出話了,拿著點心的髒手也頓在半空。
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周大姑娘紅著眼眶,突然一把抱住了仿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小侯爺,絲毫不在乎滿院子家僕丫鬟震驚和瞭然的目光,放聲大哭起來。
祝襄福至心靈般明白了她今夜的異常,他顧不及身上髒污,在雨里抱住哭到發顫的周皎,笑了。
他輕而堅定地告訴她,「我在呢。」
祥初二十一年的上元節後,皇帝賜婚元順將軍祝襄和周氏嫡女,且定大婚那日新郎親自上周府接親,消息比任何一樁親事傳的都快。
金陵舊俗里沒有高嫁還要由夫家上門的道理。
剛開始都說是小定侯看不上周姑娘。不知怎得,後來有人說其實是周大姑娘看不上小定侯一介武夫,婚事能成全仗著西北大將軍祝豫厚著老臉去周文舉家三顧茅廬才替兒子抱得美人歸。
這侯府親自接親就說明了這個理,眾人都不免讚譽一句侯府是給足了親家面子。
這場娶親場面盛大,車馬賓客幾乎堵滿了烏衣巷,朱門白牆上掛滿了喜幔,放眼望去,一片熱鬧景致,
吳惜音站在前來賀喜的人群中,腰間繫著一條吉祥紅綬,笑到最後淚流滿面。
吳惜音是和和沈家小姐一道送周皎出嫁的,她們親手為周皎帶上鳳冠,取了喜扇,然後送身披霞帔的她進了八抬的花轎。
花轎前是她朝思暮想的鮮衣怒馬少年郎。
皇帝不再惦記周皎,新婚夫婦兩情相悅,是宮裡宮外都想看到的結果。
吳惜音收了喜封,難得多喝了幾杯酒,等洞房花燭夜,她醉醺醺回到吳宅時,已有一個老太監在等著她。
肅穆的廳堂中,不見半點喜色的吳家眾人跪地接旨,吳氏嫡女封吳昭容,擇日入主留春台。
她懵懵懂懂地跟著家人謝恩,那捲黃絹拿在手中像是對她的斬立決。就在同一天,周皎成了侯府少夫人,而她也成了大內的吳昭容。
皇帝看上了宴席中某位世家女一事早已傳遍京淮。
祝襄娶了周皎,若讓旁人猜測皇帝看上的是周皎,認為皇帝有意臣子妻,終歸不那麼好聽。於是沈妃吹了一陣枕頭風,要幫祥初帝納了吳氏女為后妃。
吳氏門第不高,女兒也是個婉順的,這樣一來既成全皇帝的面子,又顯得自己大度。
祥初帝不會真為了後宮瑣事與沈妃置氣,左不過多個妃子,也就隨她去了。
一場棋局下到最後,吳惜音陰差陽錯地成了荒謬的最後一子。
這是場無妄之災,她恨沈妃獨斷,卻沒法去恨絲毫不知的周皎和祝襄。
她將自己關在府里,想著罷了,祝襄既已擇了他之所愛,那自己再牽掛也沒了意思,入宮不過了斷念想。
吳昭容入宮前夜,新婚不久的周皎到吳府看她,已為人婦的少女盤起一頭青絲,明艷面容依舊奪目。
她其實有很多事情要忙,新婚燕爾,祝襄就要隨父親出征,侯府上下都要操持。可再忙,她還是抽出空子來了吳府。
聖旨面前,不論是周皎還是侯府都無能為力,深宮中打點必不可少,於是周皎從自己的嫁妝里挑了不少金銀首飾交到她手裡。
吳惜音看著昔日密友擔憂的樣子,搖了搖頭笑著說嫁入皇家是她所願。
天底下沒有比皇帝權力更大的人,也沒有比皇宮更富貴的地方,所以她是去享福的,不必過分擔心。
周皎在燈下看著她柔和的眉眼,最終也沒能說出什麼勸解之言。
自此天高水長,蕭郎路人。
「這是她十六歲的時候。」
忽閃不定的燭光下,朱翊婧拖著自己的臉頰坐在地上,表情純然地看著吳嬪的畫像。
晏聞站在她對面聽她講那些吳嬪的往事。
畫像上,十六歲的閨閣小姐還沒有遭受後來的一切,沒有進宮赴那場改變她一生的宴席,也沒有在金陵長街上遇見誤了她半生的少年將軍。
吳家小姐養在門戶不高但富足康樂的醫官府邸,杏眼彎彎,笑得溫婉典雅,毫無愁容。
「哥哥說我長得很像她,她曾經是個美人,原本能有一段好姻緣的美人。」
朱翊婧的確也是這副溫婉相貌,可此時卻戾氣橫生,「可惜啊,她一輩子都過得悽慘,生前非人,最後連死都是枉死......如果當年祝約他娘沒有勾引皇上,沒有勾引定侯,我母親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晏聞神色冰冷,「你究竟想說什麼?」
「說什麼?」朱翊婧擦掉自己的眼淚,「我出生就在這個宮裡,從小見的就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母親她恨沈妃,可是沈妃勢力太大,她得罪不起,只能日日縮在留春台被人欺辱踐踏,我和哥哥飢一頓飽一頓,有時過的日子連畜生都不如!」
「可祝約呢?」朱翊婧在燈下宛如修羅,「都說定侯府出情種,侯爺與夫人恩愛多年,連個妾室都沒有,為人稱道。尤其是侯府獨子,自出生起就被父親,祖父,乃至皇上當成寶貝寵著慣著。我跟哥哥第一次在宮裡見到他時,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